文史漫談

張愛玲的最愛和江青的嫉恨——一件旗袍的自白

文/遠山
1938年3月10日中國戰時兒童保育會在漢口成立,宋美齡(前排左四)任理事長。(ACME/AFP via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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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一件衣裳,在不同時代,竟然能從「皇朝遺物」變成「摩登象徵」,再從「資產階級審美」變成「民族文化符號」。它既是張愛玲的畢生摯愛,也是宋美齡的外交風采,還是江青的嫉恨之源——一件旗袍裡,竟有半部中國近代史。

一、

旗袍打從娘胎裡生出來便帶著一樁官司。單是那個「旗」字,便已是一肚子歷史的積怨。清廷以八旗制度入主中原,「旗人」之稱,既是身分的標識,亦是征服者的烙印。

旗袍,旗人女子所著的寬身長袍,袖口寬闊、腰身平直、遮蔽全身,與漢族女子的裙褂迥異——那是兩套平行的審美秩序,涇渭分明,互不相讓,在清代二百餘年間幾乎從未真正融合。

為何?清廷對男子服制抓得極嚴,「剃髮易服」是統治權最直白的宣示;對女性服裝卻相對寬鬆,民間漢族婦女依然保留了許多明代衣裙的傳統。於是清代中國呈現出一種奇特局面:男人愈來愈「滿化」,女人卻守住了不少漢家審美。服飾本身就是政治,穿在身上,無聲地辯論了兩百年。

所以當我們今日說起「旗袍」,第一樁要釐清的,便是那件貼身的、開叉的、勾勒出腰臀曲線的現代旗袍,究竟與清代旗裝是何關係。

答案是:血緣存疑,改造確鑿。

多數服裝史學者傾向認為,現代旗袍成型於民國初年,由上海的漢族女子與海派裁縫共同「發明」——最初其實是女子模仿男子長衫而形成。它借用了旗裝的立領與通身長度,卻捨棄了其寬鬆、壓抑、不識身體曲線的本質,重新以西式裁縫技法裁出腰身,貼合了一種嶄新的、現代的女性身體意識。換言之,「旗」是它的名字,卻未必是它的父親。

穿旗袍的女子,台灣影像資料庫。 (公有領域)

真正讓旗袍脫胎換骨的,不是紫禁城,而是民國上海。

辛亥革命後,滿清倒了。按理說,帶有前朝符號的旗袍本應一併被掃進歷史垃圾堆。但歷史總愛開玩笑。

1920年代,旗袍非但未曾消失,反而在上海重生了——剪了辮子的男人們尚在爭論共和前途,女人們卻已悄悄在身體的尺寸上,完成了一場革命。

舊式大襟衫褲,把女性腰身藏得密不透風;旗袍的出現,第一次讓腰、讓臀、讓腿的輪廓,成為可以在公共視野裡坦然存在的事物。這不是輕薄,這是宣言。

張愛玲在《更衣記》裡對這一轉折有精準的描述:五族共和之後,女性最初接觸西方男女平權之說,理想與現實相差太遠,羞憤之下反而排斥一切女性化的特質,恨不得將女人的根性斬盡殺絕。於是初興的旗袍是嚴冷方正的,具有清教徒的風格——直到青年人的理想撐不下去,時裝才開始緊縮,慢慢走向貼身。這段話說的不只是裁縫的手藝,說的是一代女性心理的起伏與妥協。

於是,上海的寧波裁縫們,手下的旗袍愈做愈貼、愈做愈長,開叉愈走愈高。及至1930年代,旗袍臻於一種精緻的高峰:斜裁的緞面,滾出一道盤花扣,側縫那道若有若無的開叉,是整件衣裳最懂得留白的地方。

老裁縫說:旗袍不是做出來的,是「貼」出來的。差半寸,味道就沒了。

那時的上海,無論是租界、百貨公司、電影、洋行、咖啡館、舞廳,還是香煙廣告、月份牌美女,旗袍都是出鏡率最高的現代女性服裝,沒有之一。它是一整套現代都市文化的象徵之一。中國女性也正是在此時,第一次大規模地從家庭走向學校、職場與公共空間。

旗袍在民國的最高榮耀,或許要算宋美齡給予它的那一層國家光澤。

她幾乎把旗袍穿成了一種戰略。赴美國國會演講、接見外賓、出現在國際媒體的鏡頭前,她始終是一身修長旗袍,氣度雍容,顧盼生姿。

二戰結束後,宋美齡特別廣播感謝美國人民對華支持。 (公有領域)

這個造型極為聰明:既現代,又中國;既優雅,又有民族的辨識度。西方世界許多人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中國女性也可以如此現代」,正是經由她的形象完成的。在那個戰火紛飛、中國國際形象極度脆弱的年代,一件旗袍所承載的說服力,不亞於任何一份外交文件。

旗袍因此第一次超越個人審美,而具有了民族象徵性。建築學家林徽因測繪古建時穿它,名媛唐瑛出入社交場時穿它,影后胡蝶在銀幕上穿它,歌后周旋在舞台上也穿它。

20世紀上半葉著旗袍的周璇。(公有領域)

旗袍更是張愛玲畢生的最愛。曾經給張愛玲做過旗袍的師傅回憶:「我為張愛玲做過多少件旗袍,具體數字記不清了……」

那個年代,旗袍是一份公開的契約,寫著:這是一個受過教養的、有獨立人格的、不可褻玩的女性。

然而1949年的鐘聲一響,這件衣裳的命運急轉直下。

新政權未曾頒布任何一道明文禁止旗袍的法令——這正是其高明之處。它殺人,從不用刀,用的是氣氛。

張愛玲在1950年的一次文藝座談會上,穿著深紫色旗袍赴會,外罩白色網眼紗坎肩,在滿場灰藍臃腫的中山裝與列寧裝之中,像一根誤入泥潭的白鷺羽毛,格格不入。

她迅即讀懂了那個信號:在這個新世界裡,腰身是罪,曲線是罪,個人的美感是不可饒恕的罪。兩年後,她便決絕地拎起簡單的行囊,以「去香港求學」為由出走,在羅湖橋頭的驕陽下,決絕地永遠地走了,頭也不回。

留下來的女人,一件一件脫下旗袍,換上藍灰色的制服。旗袍沒有被燒掉,它只是從公共視野裡消失了——被疊好,壓進箱底,上面再壓一塊沉默的石頭。

那塊石頭,叫做階級覺悟。

凡事都有例外——領導人的夫人們,終究是可以例外的。

江青年輕時不叫江青,叫藍蘋,是三十年代上海灘一個不算紅的女演員。據與她同台演出的演員蘇菲回憶,當年的藍蘋常穿一件陰丹士林布旗袍,白色細滾邊,藍白相配,樸素大方——那是一個懷抱野心、尚未得志的上海女子,穿在身上的,是那個時代共同的體面。

她後來嫁了毛澤東,搖身變為革命的「旗手」,那件旗袍自然早已壓進了歷史的箱底。

1963年,國家主席劉少奇偕夫人王光美出訪東南亞,禮賓司要求王光美自備旗袍。出發前,江青以過來人姿態,非常「專業」地替她把關:要選什麼顏色,要裁什麼樣式,還搬出《安娜·卡列尼娜》作示範——一身黑裙,只別個胸花,「千萬不要像×××(某領導夫人),大紅大花,那麼俗……」江青說這話時,想必是認真的;她畢竟真的穿過旗袍,真的懂得那道美學的刻度。

王光美聽得很認真,卻未必照單全收。她最終穿的,是一件白色旗袍,輕繫紗巾,在一片黑灰西裝的外交場合裡,如一縷清風——和大多數「革命領袖」夫人不同,

王光美是受過民國時期最好的教會大學教育的,是輔仁大學的高材生,是中國最早一批理學碩士。她畢竟是見過世面的。

三年後,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燒了起來。國家主席劉少奇首當其衝,是毛要往死裡整的對象,而夫人王光美是江嫉恨的對象——誰才是「第一夫人」?

1967年4月,清華大學批鬥會上,幾十萬人的廣場,紅衛兵強迫王光美套上一件瘦得幾乎不能穿的舊旗袍,再在她頸上掛一串用乒乓球串成的「項鍊」,作為羞辱的道具。而江青在台下控訴時,猶自「鬼火亂冒」地喊:「我叫她不要穿短袖的,她偏不聽!」說這話時,江青居然淌了眼淚!

親手替人挑旗袍的那隻手,如今正指著那件旗袍定罪。

但旗袍終究是有生命力的,它沒有真正死掉。它轉移到了香港。

1950至1960年代,大量上海裁縫、商人與文化人南下,把整套海派審美一併帶走。而後,在香港電影裡,旗袍竟然重新綻放出一朵美麗的奇葩。

把這種美學推至極致的,是王家衛的《花樣年華》(In the Mood for Love)——張曼玉那二十餘套旗袍,不只是衣服,更像是時間本身,每一次轉身,都是舊上海殘留的一縷幽魂。

在台灣,旗袍的命運又是另一番走向。1950至1970年代的官方場合,女性禮服幾乎清一色是旗袍,外交宴席、元旦典禮、婦女節晚會——旗袍在那裡象徵的不再是個人美感,而是政治正統性。彷彿只要穿著旗袍,便能向世界宣示:真正的中國文化在此。

陳誠夫人譚祥於1961年7月訪問美國時,以旗袍示人。 (公有領域)

然而最弔詭之事,出現在九十年代之後的大陸。

改革開放的浪潮湧起,「民族復興」的敘事興起,旗袍在大陸竟悄然「復活」了。但這次復活,是以官方禮儀的面目出現的。涉外酒店的禮儀小姐穿旗袍,航空公司的乘務員穿旗袍,大型外交場合的女主人穿旗袍,中南海國宴上的女服務員也穿著紅到俗氣的旗袍——它從「資產階級腐朽象徵」搖身一變,成了「優雅的中國名片」。

然而「中國名片」這四個字,本身便是一個破綻。

名片是遞給別人看的。這件衣裳的「復活」,從一開始便不是為了穿它的女人,而是為了看它的外國人——為了讓西方的目光在那道開叉與盤花扣上,找到他們期待中的「東方」。於是旗袍從民國女性對自我身體的宣言,搖身變為一張精心布置的外銷圖騰,其本質與香港夜總會裡的招牌旗袍裝並無二致,只是換了一個更堂皇的名目。

一件被革命之火燒過一遍的衣裳,最終以「民族驕傲」之名復活——而那個當年點火的政權,從未道過一聲歉。

張愛玲在洛杉磯的汽車旅館裡老去時,窗外是永遠晴朗的加州天空。她的行李箱裡,據說始終帶著幾件舊旗袍。那些衣裳,她大約再也穿不出門了,但總得帶著——因為那是她最後剩下的那個世界的體溫。

它是一部女性史,也是一段政治史,它是一場審美革命,也是文明碰撞在女人身體上,留下的那道永遠無法熨平的褶痕。

張愛玲(1920年9月30日–1995年9月8日),1954年攝於香港。(公有領域)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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