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午後,柏油馬路被晒得發軟,外賣小哥的電動車從你身邊呼嘯而過,捲起一陣熱浪。你跑進便利店買冰美式,手機推送跳出來:「今日高溫預警,請減少外出。」
回到家,你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冷氣調到二十二度,然後癱在沙發上,由衷地感謝威利斯‧開利(Willis Carrier)叔叔——這位1902年發明現代空調的美國工程師,堪稱當代人類的再生父母。
是啊!空調Wi-Fi大西瓜,葛優同款軟沙發,這時候,再從冰箱裡猛地抽出一罐冷飲,咕嘟咕嘟狂灌下肚,激靈出兩個水飽嗝,那透心涼的味道,真是生活美滋滋。
然後你忍不住想:古人沒有空調,沒有冰箱,沒有電風扇,也沒有冰激凌,他們這夏天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這個問題,現代人多半帶著幾分同情去問,彷彿古人個個是在桑拿房裡受刑的苦行僧。可若真翻開史書,你會驚訝地發現:古人不僅活下來了,而且還活得相當講究。皇帝有皇帝的派頭,百姓有百姓的門道,文人嘛——文人最會的是「想得開」。
一、皇帝和貴族:冰是權力 雪是排場
中國人對付夏天的第一招,是冰。
早在三千年前的周代,朝廷就設了一個專門的官,叫「凌人」。《周禮》裡寫得明明白白:每年黃曆十二月,趁河水結得最瓷實的時候,凌人就帶著一隊人馬去鑿冰,運回京城存進「凌陰」——也就是地下冰窖。儲存量得是夏天用量的三倍,因為融化損耗實在驚人。

這就是中國最早的「冰塊經濟」。能用得起冰的,當然只有貴族。1978年湖北隨州出土的曾侯乙墓裡,有一件叫「冰鑑」的青銅器,做工精巧到讓人歎息——外層放冰,內層盛酒,兩千四百年前的諸侯,已經在喝冰鎮米酒了。考古學家復原時試用了一下,效果據說堪比現代冰桶。呵呵。
戰國時期,屈原在《招魂》中寫道:「挫糟凍飲,酎清涼些。華酌既陳,有瓊漿些。」意思是說,夏天飲酒,撈淨糟沫後再冰鎮,飲來更加清冽可口,咱這宴席已經擺好了,全都是玉液瓊漿呀。
到了唐代,冰品開始有了花樣。長安城裡流行一種叫「酥山」的甜點:把奶酥淋在碎冰上,堆成小山的形狀,再插上幾朵花裝飾。名字還特好聽,叫「貴妃紅」,叫「眉黛青」。這基本上就是唐朝版的刨冰加奶油,只不過吃得起的,非富即貴。這玩意兒到了元代被意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學了去,傳入歐洲,成為現代冰淇淋起源之一。
宋代是中國古代生活美學的巔峰,冰品自然也是。《東京夢華錄》裡記載汴京(開封)夏天的街市,賣的是「冰雪冷元子」「雪泡梅花酒」「冰雪甘草湯」「荔枝膏水」……光聽名字,舌頭就先涼了半截。
尤其是那「冰雪冷元子」,可以說是宋代最受歡迎的夏日街頭甜品。它類似於現代的冰鎮湯圓或涼糕,由炒熟的黃豆粉(或綠豆泥)搭配糯米粉揉成小圓子,煮熟後冰鎮於甘甜的冰水中,口感清涼軟糯,深受民間喜愛。
南宋臨安(杭州)就更講究了,《武林舊事》列出的夏日飲品有幾十種之多。要知道,那時候的汴京和臨安,是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市民階層的消費力相當可觀,冰飲已經不再是宮廷專屬。
若是皇帝實在熱得不行了,還有終極大招——避暑山莊。
清代皇帝最會玩這個。康熙在承德修了「避暑山莊」,每年夏天帶著文武百官浩浩蕩蕩搬過去辦公,一住就是半年。山莊裡湖光山色,比北京涼快十度都不止,順帶還能在外八廟接見蒙古王公、處理邊疆事務,避暑與政治兩不誤。乾隆更誇張,承德、木蘭圍場、圓明園輪著住,紫禁城反而成了冬天才回去的「冬宮」。

二、百姓:井水、蒲扇、瓷枕頭
皇帝吃冰,普通人家也不是只能乾瞪眼。
最普及的降溫工具,是井。一口深井就是一台天然冰箱。把西瓜、桃子、酸梅湯用繩子吊進井裡,過幾個時辰撈上來,那股沁涼勁兒,今天的冰箱還真未必比得上——因為冰箱是乾冷,井水是濕涼,貼合人體的感受不一樣。北京老胡同裡,這種「井拔涼」的傳統一直延續到二十世紀中葉,老人們至今念念不忘。
扇子是另一件神器。從漢代的蒲扇到唐宋的團扇,再到明清的摺扇,材質從竹篾、絹帛、紙張到羽毛、檀香,把一件實用器物做成了一整套文化系統。

《西京雜記》裡記載漢代有個叫丁緩的巧匠,造了一架「七輪扇」——七個大輪子連在一起,一個人搖動,「滿堂寒顫」。這是人力風扇,也是中國最早的機械降溫裝置。你不能不佩服古人的構思——只是受限於動力技術,他們造不出電風扇,但原理已經摸到了。
寢具方面,老百姓的智慧更是花樣百出。
竹蓆是基本款,講究一點的有湘妃竹蓆、藤蓆。富貴人家用「象牙蓆」——把象牙劈成細絲再編織,柔軟如布,冰涼勝玉。但這玩意兒太費工,雍正、乾隆都下過旨禁止製作,怕傷民力,也怕奢靡之風。
瓷枕是宋元時期的明星產品。河北磁州窯燒製的瓷枕傳世極多,枕面繪著嬰戲圖、花鳥、詩句,又涼又雅。李清照那句「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玉枕其實就是瓷枕的雅稱。現代人聽說古人睡瓷枕,第一反應是「不硌得慌嗎」——古人會反問:你睡乳膠枕不悶得慌嗎?

還有一件寶貝叫「竹夫人」。這是一種竹編的圓柱形籠子,中空透風,夏夜抱著它入睡,涼風自竹隙穿過。蘇東坡有詩寫它,黃庭堅也寫過。名字起得也曖昧——夏夜抱「夫人」入眠,文人筆下總有幾分調皮。
建築上,普通民居有的是辦法。北方四合院的格局講究「坐北朝南」,配上深簷遮陽、天井通風;南方民居有騎樓、有冷巷,巷道窄而長,氣流通過時加速,物理學上叫「文丘里效應」(Venturi effect)——當然,古人不懂這個名詞,他們只知道「這麼蓋,風大」。
三、文人:心靜自然涼
問得好——文人有文人的辦法嗎?當然有。文人的辦法,是把熱「想開」。白居易寫過一首《消暑》,堪稱古代版心靈雞湯的天花板:
何以消煩暑,端坐一院中。
眼前無長物,窗下有清風。
熱散由心靜,涼生為室空。
此時身自得,難更與人同。
翻譯過來:怎麼消暑?坐著就行。屋裡別堆東西,窗下自然有風。熱不熱在於心靜不靜,涼不涼在於屋空不空。這種爽快,別人理解不了。
這就是文人的境界——避不了熱,便修心。總結成現代的一句口頭禪就是「心靜自然涼」。
這已不是白居易第一次提出這樣的觀點了。
某天的酷熱之時,白居易去拜訪一位得道高僧。在人人都熱得發慌的時候,白居易卻見禪師依舊穩如泰山,待在密閉如蒸籠的禪房內,他好奇地問禪師:「難道是禪房不熱嗎?」禪師卻回答說:「不過是心靜罷了。」
白居易大受震動,於是作詩《苦熱題恆寂師禪室》:
人人避暑走如狂,
獨有禪師不出房。
非是禪房無熱到?
但能心靜即身涼。
無他,清心靜氣才是避暑的最高境界。
宋代陸游晚年退居山陰(紹興),鄉居二十餘年,寫過大量田園生活的詩。他寫初夏閒居的《幽居初夏》是其中名篇:
湖山勝處放翁家,槐柳陰中野徑斜。
水滿有時觀下鷺,草深無處不鳴蛙。
籜龍已過頭番筍,木筆猶開第一花。
嘆息老來交舊盡,睡來誰共午甌茶。
湖山、槐柳、白鷺、鳴蛙、竹筍、辛夷花——完全是江南初夏的閒居場景。最後兩句尤其動人:老來舊友凋零,午睡醒來,竟找不到人陪我喝一盞茶。
文人的消夏,從來不只是身體的事,更是心境的事。陸游不需要冰,不需要瓷枕,他需要的是一條野徑、幾株槐柳、滿耳蛙聲——以及一個能陪他喝午茶的舊友。
更講究的文人,會找個山林寺廟「結夏」——僧人有「結夏安居」的傳統,文人就跟著去。蘇東坡貶謫到各地時,常與和尚為伴,夏天到寺裡讀書、喝茶、寫詩,避暑兼修心。廬山、天目山、靈隱寺一帶,自古就是文人避暑勝地。
四、古人造不出空調 但他們想到了
回頭看,古人對付夏天的辦法,幾乎窮盡了一切可能:藏冰、引風、用水、蔽日、修心。原理上,現代空調的核心無非是「製冷」與「通風」,而這兩件事,古人都摸到了門檻。
漢代的「七輪扇」是機械通風的雛形,唐代宮中的「自雨亭」——以水車將水引上屋頂,從簷邊流下形成水幕——本質上是蒸發冷卻,跟現代水冷空調一個道理。明清的冰窖、冰桶,是吸熱降溫的原理。古人甚至想到了「集中供冷」——皇宮裡夏天往各殿分送冰塊,跟現代中央空調的調度邏輯異曲同工。
他們不是沒有構思,而是受限於動力與材料。

沒有電,所以扇子搖不快;沒有壓縮機,所以製不出人造冰;沒有現代化學,所以做不出氟利昂這樣的製冷劑。他們只能用最笨也是最環保的辦法——人力、畜力、地形、季風。一個老北京的四合院,靠著磚牆的蓄熱、天井的對流、深簷的遮陽,室內外溫差可以達到五六度。各位看官,這難道不是個奇蹟,不是兩千年古人智慧的結晶?
所以下次你開著空調吃冰西瓜,不妨想一想:兩千多年前的曾侯乙,可能正在他的青銅冰鑑前,喝著冰鎮米酒,搖著羽扇,看著編鐘的演奏。他的夏天,未必比你的差。
只是,他的冰,是冬天從河上鑿來的;你的冰,是按一下按鈕就有的。這中間隔著的,是三千年的人類文明發展史。@*
責任編輯:王愉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