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42A）
第四十二課
一、春既老，夜將闌（十四寒）（選自《聲律啟蒙》）
橫對豎，窄對寬。
黑志對彈丸。
朱簾對畫棟，彩檻對雕欄。
春既老，夜將闌。
百辟對千官。
懷仁稱足足，抱義美般般。
好馬君王曾市骨，食豬處士僅思肝。
世仰雙仙，元禮舟中攜郭泰；人稱連璧，夏侯車上並潘安。（下劃線字為入聲字）
一、注釋及說明：
1. 橫對豎，窄對寬：橫，①本義為門框下面的橫木。②當動詞如「橫陳（橫臥）」「橫驅（縱橫驅馳）」。③當形容詞比喻放縱的、蠻橫的。如「橫暴」「橫行天下」。｜豎，與「橫」相反。①當形容詞如「豎櫃（立櫃，直立較高的櫃子）」②當名詞指童僕、小子，帶貶義。如「豎子」。｜窄，古音讀「責，入聲」。①狹小。②指生活窘迫。｜寬，①當形容詞如，寬敞、寬廣、寬厚、（生活上）富裕。②當動詞如比喻，放鬆、放寬、寬恕、寬慰、寬徭役（減輕或緩徵賦稅）。
橫裁桑節杖，豎剪竹皮巾。 唐初‧王績《被徵謝病》
（「竹皮巾」也稱「竹皮冠」，古代隱士常戴的冠帽。）
世路今逾窄，吾徒卻自寬。 南宋‧楊萬里《別吳教授景衡》
（大意：因為世風日下，如今這世道越來越狹窄難行了，但我們這些同道中人卻依然能保持內心的寬廣與豁達。）
2. 黑志對彈丸：黑志，「志」通「痣」，原義指「臉上或身上黑色的痣」。古詩文中常形容狹小偏僻之地。古籍中也有用「黑子」，義同。｜彈丸，彈弓射的泥丸。比喻地域狹小。南北朝‧庾信的《哀江南賦》：「地惟黑子，城猶彈丸。」元‧王惲《送李蕭二君奉使安南》：「安南九城海中沚，黑志彈丸良蕞爾。」
黑志雖偏鄰故土，彈丸猶可展宏圖。 （朝暉 原創）
（「黑志」指小地方。上聯大意：雖然被朝廷派遣到偏遠的小縣城任職，但此地鄰近故鄉。）
3. 朱簾對畫棟，彩檻對雕欄：朱簾，紅色的門簾、簾子。｜畫棟，繪有各種彩色圖案的屋梁。「棟」是指在屋子中間最高的地方，東西向的橫木，也稱為正梁或脊檁。「梁」是水平方向的長條形承重構件，通常順著前後方向架在柱子上，起到傳遞荷載的作用。在古詩文中「畫棟」與「雕梁」可以合用也可以分開用，都表達同一個意思。
彩檻（音減，上聲），彩繪的欄杆。｜雕欄（雕闌），雕刻著圖案的欄杆。「彩檻」與「雕欄」也是表達同一意思。例如，唐‧許渾《和崔大夫新廣北樓登眺》：「修梁暗換丹楹小，疏牖全開彩檻寬。」唐末至五代‧韋莊《秦婦吟》：「斜開鸞鏡懶梳頭，閒憑雕欄慵不語。」
飛烏曉颭朱簾影，舞燕晴翻畫棟泥。 明‧李東陽《鎮東晴旭》
彩檻臨風憑遠眺，雕欄對月且長吟。 （朝暉 原創）
4. 春既老，夜將闌：春既老，春天即將結束。｜夜將闌，黑夜即將過去。
北去楊花春既老，西流星漢夜將闌。 （朝暉 原創）
（宋‧劉貴翁《滿庭芳》：「宮鳥西飛，楊花北去，春風飄向伊誰。」曹魏‧曹丕《燕歌行》：「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其中「西流」是指向西移動。）
5. 百辟對千官：百辟，先秦時期指（很多）諸侯國君或其派來的使節。秦漢以後指（很多）歸附的外族或使節。比如，唐太宗時期，歸附大唐的有高麗國，突厥、回紇、吐蕃等。唐‧劉允濟《明堂賦》：「三陽再啟，百辟來朝。」｜千官，文武百官。
服盛玉階朝百辟，衣香仙仗擁千官。 （朝暉 原創）
（上聯是個倒裝句，大意是：很多外族的使節穿著盛美的服裝，在玉階上等待朝拜大唐皇帝。）
6. 懷仁稱足足，抱義美般般：懷仁，①心懷仁德。唐太宗《賜蕭瑀》：「勇夫安識義，智者必懷仁。」②歸服於仁德。《禮記‧禮器》：「故君子有禮，則外諧而內無怨，故物無不懷仁，鬼神饗德。」｜足足：鳳凰的鳴叫聲。東漢‧王充《論衡‧講瑞》：「案《禮記‧瑞命篇》云：『雄曰鳳，雌曰皇。雄鳴曰即即，雌鳴足足。』」《宋書‧志‧符瑞中》：「鳳凰者，仁鳥也……其鳴，雄曰『節節』，雌曰『足足』。」鳳凰是瑞鳥，象徵「仁」。
抱義，胸懷大義。｜般般，比喻麒麟身上的斑紋。「般」通「斑」。《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般般之獸，樂吾君囿，白質黑章，其儀可喜。」文中的「般般之獸」指麒麟。麒麟是瑞獸，象徵「義」。
大意：象徵仁德的鳳凰發出「足足」的叫聲；象徵大義的麒麟，身上斑紋非常美麗。
7. 好馬君王曾市骨：「好」音「號，去聲」，愛好、喜好。市骨，「市」買的意思。用千金買馬骨。比喻招攬賢才之迫切。典故出自《戰國策‧燕一》[1]。
上聯大意：喜好千里馬的國君曾經花千金買回馬的骨頭。
8. 食豬處士僅思肝：典故出自《後漢書‧周黃徐姜申屠列傳》[2]，東漢時期的閔仲叔曾客居安邑縣（今山西運城），老病家貧，沒錢買肉吃，每天只能買一小片豬肝。屠夫有時不肯賣。後來，安邑縣令知道此事，吩咐縣吏經常給他買肉吃。閔仲叔知道了事情的緣由，感嘆道：「我怎能因口腹之慾而拖累安邑百姓呢？」不接受縣令的贈予，並連忙搬到別的地方去了。｜「處士」有學問而隱居不做官之士。「處」作動詞「居住」解，讀上聲（chu3）。
下聯大意：東漢的處士閔仲叔僅吃一片豬肝滿足口腹之慾。
9. 世仰雙仙，元禮舟中攜郭泰：典故出自《後漢書‧郭太傳》[3]。東漢時期的名士郭泰，博通經史、音樂。受到當時儒生的敬仰。他在遊學洛陽時，也得到了當時河南尹李膺（字元禮）的賞識，兩人結為好友。郭泰是太原界休人（今山西省介休縣），他回鄉時，很多儒生及官員至洛陽河邊送行，他們乘坐的馬車排在岸邊有千輛。此時只有郭泰與李膺倆站在船上，眾人從岸上望之，有若風度翩翩的兩位仙人。（因為《後漢書》的作者范曄的父親為范泰，為避其父親諱，因此原文將「泰」改為「太」。）
上聯大意：他們兩位如神仙的風度讓世人仰慕，當李膺與郭泰雙雙站立在船上時。
10. 人稱連璧，夏侯車上並潘安：典故出自《世說新語‧容止》：「潘安仁、夏侯湛並，有美容，喜同行，時人謂之『連璧』」。潘岳（潘安）、夏侯湛兩人均為西晉時期的大臣，歷史上著名的美男子，他們常同行出遊，時人稱為「並列在一起的兩塊白玉」。
下聯大意：時人稱他們為並列在一起的玉璧，當潘安仁與夏侯湛同車出遊時。
二、六首押「十四寒」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1. 無題 唐‧李商隱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創作背景：唐宣宗大中元年（公元847年），李商隱作為桂林刺史鄭亞的幕僚，與鄭亞一道遠赴桂林上任，這一首「無題」詩亦寫於桂林。李商隱的妻子王氏是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因此他們的書信大部分都是以詩寫成。本詩創作於唐宣宗大中二年（公元848年）暮春。不久，鄭亞被貶為循州（今廣東省惠州市東北）刺史，李商隱也隨之前往。
注釋：①時難：「時」指現時的處境（妻子在洛陽，丈夫在桂林）；「難」很難（相見）。②別亦難：離別時的情形更讓人難捨。③東風：指春風。④無力：春天即將過去，東風逐漸減弱，南風逐漸增強，因此用「無力」來形容季節風的變換。應季的春花將謝盡。夏天到來時會轉南風天。⑤春蠶：春天飼養的蠶。它的壽命大約45天左右。蠶成幼蟲後開始吐絲，經過幾次蛻變結成蛹，就不能吐絲了，蠶在蛹期不食不動，外觀上如同死去。所以作者說「春蠶到死絲方盡」，「絲」還與「思」諧音，可借指思念。⑥蠟炬（音舉，上聲）[4]：蠟燭。蠟燭燃燒時會有燭淚產生，一直到燭芯燃盡。⑦曉鏡：可以理解為「銅鏡」；還可以理解為「早上照鏡子」，古代的仕女一般是早上梳妝打扮。⑧雲鬢：比喻古代仕女打扮過後的秀髮。⑨寒：（月色）淒涼。⑩蓬山：原意是指蓬萊仙山，本詩借指仙境。將妻子比喻成仙女，那麼仙女應該住在仙境「蓬山」。將自己比喻成「劉郎」，劉晨（劉郎）只是去家附近的山中採藥而誤入仙境，與仙女結緣。所以作者說「蓬山此去無多路」。參考第四課的第一首詩注釋。⑾青鳥：本詩借指驛站的驛使。傳說中仙境中的仙鳥，可替仙人傳遞書信。東晉‧陶潛《讀山海經（其五）》：「翩翩三青鳥，毛色奇可憐。朝為王母使，暮歸三危山。」⑿殷勤：懇切、周到。
全詩大意：現時的處境，想與妻子相見很難，可是想起離別時的情形，更是難以割捨。就如春天即將過去，眼看著美麗的百花凋謝而無可奈何。春蠶到結成了蠶蛹才將蠶絲吐盡；蠟燭燒成了灰燼，燭淚才流乾。早上照鏡子梳妝打扮，最擔心是鬢髮開始變白；你在夜晚讀我寫給你的情詩時，是否會覺得月色淒涼。蓬山仙境距離我這裡並無多遠（言外之意，將妻子比喻成天上的仙女，那麼天上人間的距離就不能用常人觀念中的「遠近」來衡量，或許打開了空間之門，頃刻可至。）我會請青鳥信使經常去探望並給你送信。
賞析：李商隱對妻子王氏用情至深，「春蠶到死絲方盡」其中「絲」諧音「思」；言外之意，對你的思念如春蠶般至死方休。「蓬山此去無多路」之所以用「蓬山」是因為將妻子比喻成仙女，那麼仙女就應該住在仙境蓬山。那麼天上人間的距離就不能用常人觀念中的「遠近」來衡量了，或許打開了空間之門，頃刻可至，所以作者說「無多路」。可是，實際上「無多路」是一句反語，因為在唐代，桂林到洛陽的陸路距離至少是3,800里。詩意中流露出刻骨的相思以及對時空阻隔的無奈。「青鳥殷勤為探看」本義是勸妻子要經常藉助驛使傳遞信件。可是上聯既然用了「蓬山」仙境，那麼承擔天上人間溝通的重任就只能交給「青鳥」了。
全詩情感濃烈，意象悽美，頷聯「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對忠貞不渝愛情的表達亦成千古絕唱。
三、附注：
1. 《戰國策‧燕一》：昭王曰：「寡人將誰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聞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於君曰：『請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已死，買其首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涓人對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馬今至矣。』於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馬至者三。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始；隗且見事，況賢於隗者乎？豈遠千里哉？」
譯文：昭王說：「我應當先拜訪誰才好呢？」郭隗先生說道：「我聽說古時有一位國君想用千金求購千里馬，可是三年也沒有買到。宮中有個近侍對他說道：『請您讓我去買吧。』國君就派他去了。三個月後他終於找到了千里馬，可惜馬已經死了，但是他仍然用五百金買了那匹馬的腦袋，回來向國君復命。國君大怒道：『我要的是活馬，死馬有什麼用，而且白白花掉了五百金？』這個近侍胸有成竹地對君主說：『買死馬尚且肯花五百金，更何況活馬呢？天下人一定都以為大王您擅長買馬，千里馬很快就會有人送了。』於是不到一年，幾匹千里馬就到手了。如果現在大王真的想要羅致人才，就請先從我開始吧；我尚且被重用，何況那些勝過我的人呢？他們難道還會嫌千里的路程太遙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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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在傳播和引用這一典故時，為了語言簡練或押韻須要，逐漸將「千金市首」提煉為「千金市骨」。這一成語的廣泛使用，使得「市骨」成為了一個固定搭配，其含義也超越了字面，成為了「求賢若渴」的象徵。
2. 《後漢書‧周黃徐姜申屠列傳》：太原閔仲叔者，世稱節士……客居安邑。老病家貧，不能得肉，日買豬肝一片，屠者或不肯與，安邑令聞，敕吏常給焉。仲叔怪而問之，知，乃嘆曰：「閔仲叔豈以口腹累安邑邪？」遂去，客沛。
3. 《後漢書‧郭太傳》：郭太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乃遊於洛陽。始見河南尹李膺，膺大奇之，遂相友善，於是名震京師。後歸鄉里，衣冠諸儒送至河上，車數千兩。林宗唯與李膺同舟共濟，眾賓望之，以為神仙焉。
4. 《康熙字典‧炬》：「《廣韻》其呂切《集韻》《韻會》《正韻》臼許切，音巨。（語韻）」其中「巨」古音亦讀「臼許切，舉，上聲」。同樣是《平水韻》上聲六語韻部中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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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