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課
一．孔北海，謝東山（十五刪）（選自《聲律啟蒙》）
姚對宋，柳對顏。
賞善對懲奸。
愁中對夢裡，巧慧對痴頑。
孔北海，謝東山。
使越對征蠻。
淫聲聞濮上，離曲聽陽關。
驍將袍披仁貴白，小兒衣著老萊斑。
茅舍無人，難卻塵埃生榻上；竹亭有客，尚留風月在窗間。（下劃線字為入聲字）
一、注釋及說明：
1. 姚對宋，柳對顏：姚、宋、柳、顏，①指與這四個姓氏有關的古代名人。如例句中的「柳客」指柳宗元，曾經客居柳州。「顏公」指顔真卿。②與地名有關，如例句「姚江」指今浙江餘姚一帶。③「宋」還可指宋朝。如例句的「宋制」即「宋朝的禮樂服飾制度。」④「柳」也可以指柳樹；「顏」也可指容顏。例如，清末‧梁鼎芬《攜酒菱湖亭上》：「聞鶯未識誰家柳，臨水難回少日顏。」｜現代有的《聲律啟蒙》註解版本認為「姚」即「姚崇」；「宋」即「宋璟」；都是唐玄宗時期的大臣。但是從唐朝到清朝，近體詩的對仗詩句中，沒有人這樣用過。
文獻姚江舊，衣冠宋制真。 晚清‧李慈銘《邵康節先生小像（其二）》
柳客詩名馥，顏公筆勢翔。 北宋‧胡宿《吳興秋晚郡齋長句》
2. 賞善對懲奸：賞善，褒獎善良之人。｜懲奸，懲罰奸佞之徒。
賞善必彰美德，人心向善；懲奸為著威嚴，天道鋤奸。 （朝暉 原創）
3. 愁中對夢裡，巧慧對痴頑：愁中，正在憂愁、客愁之中。｜巧慧，靈巧聰慧。｜痴頑，天真頑皮。注意「痴頑」並不是一個貶義詞。唐‧王建《昭應官舍》：「痴頑（作者自稱）終日羨人閒，卻喜因官得近山。」北宋‧郭祥正《徐子美楊君倚李元翰小酌言舊》：「念昔共庠序（學堂），垂髫（童子）競痴頑。」古時童子不束髮，故稱童子為「垂髫」。漢朝之後，古人八歲入學，十四歲以下皆稱童子。宋‧李光《雙泉亭》：「他年莫忘痴頑老，曾是雙泉舊主人。」其中「痴頑」是作者自稱。
愁中卜命看周易，夢裡招魂讀楚辭。 唐‧劉長卿《感懷》
庠序讀書多巧慧，山園上樹最痴頑。 （朝暉 原創）
4. 孔北海，謝東山：孔融（公元153年—208年），字文舉，東漢末魯國（今山東曲阜）人，孔子二十代孫。孔融在漢獻帝時期曾任北海相，故人稱孔北海。孔融在北海任職期間，修城邑、立學校、舉賢才、表儒術，頗有政績。他的這些舉措對當地的社會和文化發展產生了積極的影響。東漢時期的北海國位於今山東省東部，主要包括今濰坊市、壽光東部、昌樂東部、安丘北部以及昌邑西部一帶。北海的治所在營陵（今山東省昌樂縣一帶）。
謝東山，東晉大臣謝安，年輕時曾隱居在會稽郡山陰縣東山（今浙江紹興）。謝安，字安石，別稱謝太傅、謝文靖、謝東山。他是東晉時期的著名政治家，曾挫敗桓溫篡位，並在淝水之戰中作為東晉方的決策者，展現了卓越的軍事才能。謝安出身名門，少年時期便展現出非凡的才華和氣質，他出山任職後，對東晉的政治產生了深遠影響。
東山再起，謝東山淝水指揮若定；北海更新，孔北海營陵興學無差。 （朝暉 原創）
5. 使越對征蠻：使越，出使南越。｜征蠻，征伐蠻夷。
使越才應有，征蠻力豈無。 唐‧張說《和朱使欣（其一）》
6. 淫聲聞濮上，離曲聽陽關：淫聲，指過度且不合雅樂規範的音樂。｜濮（音卜，入聲）上，濮水之濱（指春秋時期濮水流經衛國的這一段，那裡遍植桑樹。）春秋時期，衛國位於今河南北部，包括河北南部、山東西部的一小部分地區，濮水流經此地。當時鄭國與衛國的禮樂首先崩壞，不遵守禮法的男女於濮上的桑樹間幽會，侈靡之樂亦在此地流行。濮水雖然沒有流經鄭國，但鄭國也有類似的地方。後人以「濮上」借指違背禮法的聲色場所。《史記‧樂書》：「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唐末‧王轂《玉樹曲》：「聖唐御宇三百祀，濮上桑間宜禁止。請停此曲歸正聲，願將雅樂調元氣。」而「鄭衛聲」這個詞組與「淫聲」意思等同。唐太宗《帝京篇（其四）》：「去茲鄭衛聲，雅音方可悅。」
離曲，離歌；送別時唱的歌。｜陽關，位於今甘肅省敦煌市西南70公里處，與玉門關相望，因其地處玉門關之南而得名。陽關始建於漢武帝元鼎年間（公元前111—116年）。唐‧王維《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曲》）：「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也成了古人送別時唱的歌曲，王維本身就是一位音樂家，《陽關三疊》是王維作詞作曲並流傳後世的。唐‧白居易《對酒（其四）》：「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第四聲」即「勸君更盡一杯酒」這句歌詞。「陽關三疊」中「疊」的意思是疊加唱一遍；除了第一句歌詞「渭城朝雨浥輕塵」不疊唱之外，其它三句歌詞都疊唱一遍，三次疊唱故稱「三疊」。白居易詩中「第四聲」是指歌唱時的第四句歌詞；因為第一句不疊唱，第二句疊唱一遍，那麼第四句歌詞即「勸君更盡一杯酒」[1]。
「聽」讀音「他定切ting4」。
7. 驍將袍披仁貴白：驍將，勇武的將領。｜仁貴白，唐朝著名將領薛仁貴的白袍。貞觀末年，唐太宗親征遼東，薛仁貴剛入伍不久，在一次大戰中，他著白衣上陣殺敵，立下戰功，並引起了唐太宗的注意[2]。
上聯大意：勇武的將軍穿著薛仁貴曾經穿過的白袍。
8. 小兒衣著老萊斑：大意，小孩子穿著老萊子娛親穿過的那種花衣服。「斑」指色彩斑斕的衣服。
9. 茅舍無人，難卻塵埃生榻上：大意，茅屋內長期沒有人居住，很難阻止灰塵落在床榻上。
10. 竹亭有客，尚留風月在窗間：「風月」指眼前清風明月，竹亭有雅士吟詠的景色。請注意，竹亭不可能有窗子。古代的高官貴族之家，其三徑院落的中院比較大，有亭子和小池塘，可洗硯觀魚、種竹栽花。所以「竹亭有客」，可能在吟詠，也可能在月下撫琴。我（主人）在屋內，從窗前向外看到這個風雅的畫面。
下聯大意：竹亭有客人在月下吟詠，我在窗前看到這風雅的畫面。
二、六首押「十五刪」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1. 詠懷古跡（其一） 唐‧杜甫
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
三峽樓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
羯胡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且未還。
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
創作背景：公元766年，當時「安史之亂」已經平定，杜甫客居於夔州（重慶市奉節縣，三峽的起點），並沿三峽去了江陵（湖北荊州市）、歸州（湖北秭歸縣）一帶遊覽。他走過了庾信、宋玉、王昭君、劉備、諸葛亮等古代名人留下足跡的地方，回夔州後創作了「詠懷古蹟」五首詩，本詩表達了在庾信故居遊覽後的感觸。庾信，字子山，是南北朝時期的大臣、著名的文學家。他祖籍是南陽新野（今屬河南新野縣），但生長於湖北江陵。
注釋：①支離：分散破碎（因戰亂造成）。②東北：本詩指長安城及杜甫居住夔州的東北方。安祿山是范陽、河東、平盧三鎮節度使（此三地均處於長安城的東北方位）。他利用這一身分，統率大量兵馬，發動了叛亂。因為戰亂，造成很多老百姓的家庭支離破碎，並向南遷徙。③漂泊：比喻生活不固定，居無定所，猶如在水上漂流，隨處停泊。④西南：本詩指杜甫在安史之亂期間漂泊到長安西南的巴蜀地區生活。⑤淹日月：本詩指暫住某地的時間或歲月。因「日月」每天東升西落，周而復始，比喻時間的流逝。「淹（音煙）」，逗留、停留、暫住。《楚辭·屈原·涉江》：「船容與而不進兮，淹回水而凝滯。」⑥五溪：指雄溪、蒲溪、酉溪、沅溪、辰溪。在湖南省西部和貴州東部地區。實際上不管是庾信或杜甫都沒去過「五溪」。⑦衣服：本詩指少數民族。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民族服裝和飾品。「五溪衣服」比喻當地的少數民族。⑧共雲山：本詩指同處於一片山水之中。也就是生活在一起。⑨羯胡：匈奴的後代；安祿山是胡人。《魏書‧羯胡石勒傳》：「羯胡石勒，字世龍，小字匐勒。其先匈奴別部，分散居於上黨武鄉羯室，因號羯胡。」「羯」讀音「傑，入聲」。⑩詞客：杜甫自稱。⑾哀時：傷感時勢。⑿蕭瑟：原意是指看到秋天落葉，被冷風吹過身體瑟瑟發抖的情景。本詩指生活上不盡人意。庾信歷經侯景之亂、江陵之禍，目睹故國敗亡，百姓流離失所，他卻因為出使敵國而無可奈何。國破後，他身仕敵國，卻心懷愧疚。公元557年，北周取代西魏後，庾信又受到北周皇帝的重用，雖身居顯位，卻更加思念故土，可惜不得回歸。古人鄉土觀念很濃，講究落葉歸根。庾信暮年創作的《哀江南賦》也因此受到後世文人的推崇。杜甫藉此自況，隱喻自己漂泊夔州的境遇與庾信晚年的遭遇相似。⒀江關：古關名。戰國時巴楚相爭，巴國於夔州（今四川省奉節縣）東長江北岸赤甲山上置關，又名捍關、夔關。《漢書‧地理志第八》：「魚復（夔州白帝城），江關，都尉治。」而杜甫創作此詩時正處在夔州的江關附近，因此「暮年詩賦動江關」是說，重讀了庾信晚年寫的《哀江南賦》讓身處江關的我更加傷感。言外之意，杜甫與庾信有類似的遭遇。
全詩大意：「安史之亂」使很多家庭支離破碎之際，當時詩人也帶著家人漂泊於巴蜀地區避難。在三峽一帶城郭暫住的歲月，與其他民族的弟兄生活在一起。胡人（安祿山）反覆無常不可信，詩人感傷時局卻有家難歸。庾信平生的經歷與詩人一樣都不盡人意，重讀他暮年寫的詩賦讓身處江關的詩人倍加感傷。
賞析：首聯「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指「安史之亂」爆發於北方一帶，戰火導致山河破碎、社會動盪，百姓流離失所。「風塵際」生動描繪了戰亂瀰漫、塵土飛揚的景象。「漂泊西南」指杜甫為避亂，於759年起輾轉至西蜀（今四川一帶），如《詠懷古蹟》即作於夔州（今重慶奉節）。「天地間」凸顯漂泊之廣、身世之渺小，與「支離」形成空間與情感的呼應。
頷聯「三峽樓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描繪夔州山水與少數民族聚居的獨特景象，隱喻詩人滯留異鄉的孤獨。頸聯「羯胡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且未還」，借安祿山之叛與庾信之羈北周，雙關自身漂泊無歸的哀愁，體現詩人對時局混亂的深刻感傷。安史之亂於公元763年正月剛結束，唐朝國力空虛，吐蕃趁虛而入，並於763年十月攻入長安，唐代宗倉皇出逃至陝州。這也是詩人淹留西蜀未歸的原因之一。
尾聯「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是全詩核心。庾信晚年詩賦的成就與杜甫的推崇形成共鳴，江關既實指夔州古關，又象徵庾信詩作的影響力。杜甫以庾信自況，表達對自身處境的感慨。
三、附注：
1. 宋·蘇軾《仇池筆記‧陽關三疊》：「舊傳《陽關》三疊，今歌者每句再疊而已，若通一首又是四疊，皆非是。每句三唱以應三疊，則叢然無復節奏。有文勛者，得古本《陽關》，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疊，乃知唐本三疊如此。樂天詩云：『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第四聲者，『勸君更盡一杯酒』也。以此驗之，若第一句再疊，則此句為第五聲，今為第四聲，則第一句不疊審矣。」
2. 《舊唐書‧薛仁貴傳》：「貞觀末，太宗親征遼東，仁貴謁將軍張士貴應募，請從行……及大軍攻安地城，高麗莫離支遣將高延壽、高惠真率兵二十五萬來拒戰，依山結營，太宗分命諸將四面擊之。仁貴自恃驍勇，欲立奇功，乃異其服色，著白衣，握戟，腰鞬張弓，大呼先入，所向無前，賊盡披靡卻走。大軍乘之，賊乃大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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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