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48B）
第四十八課
二、六首押「一先」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寄李儋元錫 唐‧韋應物
去年花裡逢君別，今日花開已一年。
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
聞道欲來相問訊，西樓望月幾回圓。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唐德宗興元元年（公元784年）春天，地點在滁州（今屬安徽）。當時韋應物正擔任滁州刺史。李儋（音單），字元錫，武威人（今屬甘肅），曾任殿中侍御史，是韋應物的好友。
注釋：①花裡：本詩指春天百花盛開之時。②黯黯：因思念而心情暗淡。③田里：家鄉。④邑：指韋應物所管轄的滁州地區。⑤流亡：因各種原因造成百姓流離失所。⑤俸錢：此處指官吏所得的薪金（祿米、俸錢、職田）。⑥問訊：探望及問候。⑦幾回圓：已經幾個月過去了，您一直都沒有來探訪我。
全詩大意：去年春天百花盛開之時與您分別，今日又是春花爛漫之時，剛好過去了一年。人世間很多事情渺茫難以預料；春夜裡獨自一人，在愁緒纏繞中勉強入睡。身體多病，想辭官回歸故里；（可是作為地方行政長官）看到管轄之地還有流離失所的百姓，就覺得愧對朝廷的俸祿。聽說您要來此地探望我，我到西樓望月，已經幾個月過去了，也沒見您到來。
賞析：《寄李儋元錫》創作於唐德宗興元元年（公元784年）春天，正值「朱泚之亂」[1]期間，長安淪陷、皇帝出逃，政局動盪，天下大亂。韋應物時任滁州刺史，雖遠離京師，卻心繫國事，憂心如焚。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他寫下了「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這一千古名句。
首聯「去年花裡逢君別，今日花開已一年」，以自然之景寫時光飛逝，不言情而情自現。「又一年」三字，暗含人事已非的蕭索。頷聯「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由個人離愁轉向家國之憂。頸聯「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詩人既想歸隱家鄉養病，又因見到百姓流離失所而覺得愧對俸祿，進退兩難中彰顯仁者襟懷。「朱泚之亂」期間有大量關中百姓南遷，亦不免經過或駐留滁州一帶。尾聯以「西樓望月幾回圓」收束，將思念化為靜默守望，含蓄深遠，餘韻悠長。
全詩以春景起興，借花開花落映射別離之久，抒發了對友人李儋的深切思念，更流露出亂世中一位良吏的道德自省。
3. 新年作 唐‧劉長卿
鄉心新歲切，天畔獨潸然。
老至居人下，春歸在客先。
嶺猿同旦暮，江柳共風煙。
已似長沙傅，從今又幾年。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時間為公元759年（唐肅宗乾元二年）黃曆新年，當時劉長卿被貶為南巴縣尉（今廣東茂名市）。南巴只是潘州下轄的一個縣，而南巴縣尉為從九品下，是最低級的官員，而且作者已經53歲，因此才說「老至居人下」。此時中原地區正值「安史之亂」。
注釋：①鄉心：思念家鄉的心情。劉長卿是宣城人（今屬安徽省）。｜切，深切、懇切。②天畔（音叛，去聲）：猶天際、天邊。形容與家鄉的距離遙遠。③潸然：流淚的樣子。「潸」讀音「刪，平聲」。④春歸：春天又回來了。⑤在客先：家鄉的春天也回來了，可是我這個遊子還漂泊他鄉。⑥嶺猿：附近山嶺的猿猴；本詩指猿啼聲。⑦旦暮：早晚。「同旦暮」指猿啼聲早晚都能聽到。⑧江：鑒江。鑒江是珠江水系西江幹流鬱江的支流，在茂名附近內有多條支流。⑨長沙傅：指西漢大臣、文學家賈誼。漢文帝時期賈誼被貶為長沙王太傅。⑩從今：從現在開始。
全詩大意：新的一年到來，思鄉的心情更強烈了；家鄉與此地相隔遙遠，只能獨自黯然流淚。年紀大了卻還屈居人下，仕途不順；春天已經歸來，可我這個漂泊在外的人還未能返家，春光卻已先我而至。山中的猿啼聲早晚都與我相伴；江邊的柳樹在朦朧的霧氣和輕煙中隨風搖曳，彷彿與我一同承受著孤寂與漂泊。我已經像當年被貶到長沙的賈誼一樣；不知從今往後，還要在這偏遠地區再熬多少年？
賞析：本詩首聯「鄉心新歲切，天畔獨潸然」以「新歲」點題，將佳節團圓的世俗期待與「天畔」漂泊的現實處境相對照。
頷聯「老至居人下，春歸在客先」為傳世名句，化用隋朝詩人薛道衡「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句，卻將單純思鄉拓展為身世之嘆。「居人下」道出仕途失意的感嘆。清‧沈德潛《唐詩別裁》評曰：「巧句。別於盛唐，正在此（『春歸』句）。」「春歸在客先」被沈德潛贊為「巧句」，其精妙在於以擬人化手法構建春歸人未歸的強烈反差。詩人將春天擬作有行動意志的主體，寫它竟「搶在」客居之人前回歸故鄉，將新年佳節的喜慶與自身貶謫的悲涼並置，把抽象的思鄉之情具象化為可感知的時間競賽，情感淒婉深沉，讀來令人感慨。
頸聯「嶺猿同旦暮，江柳共風煙」以景襯情，嶺南荒僻之地，只能與猿啼聲及江柳風煙旦暮相伴。
尾聯「已似長沙傅，從今又幾年」以賈誼自況，借古人貶謫的典故，抒發懷才不遇的感慨，「從今又幾年」的詰問，將對歸期的迷茫與對命運的無奈融為一體，餘味悠長。
全詩以「鄉心」為線索，將鄉愁、仕途之嘆、身世之嘆交織，情景交融，語言凝練，在新年的特殊節點，寫出了亂世貶官的深沉苦痛，成為中唐羈旅詩的典範。
4. 楓橋夜泊 唐‧張繼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創作背景：張繼，襄州襄陽人，唐玄宗天寶十二載進士及第。因避「安史之亂」，張繼去吳越（今江蘇、浙江等地）一帶遊歷。公元757年秋天，張繼經過楓橋時創作了此詩。楓橋是今江蘇省蘇州市（古稱姑蘇）西郊的一座古橋，而著名的寒山寺就在旁邊（楓橋、寒山寺當時均在姑蘇城外）。楓橋橫跨運河（隋唐大運河）支流，「夜泊」即客船靠岸停泊，但客人不下船，就在船上過夜，因為第二天一大早要繼續航行。
需要說明的是，現在的京杭大運河是元朝時開鑿的，它容納了隋唐大運河的部分河段。目前蘇州的江楓古橋是清朝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重建的。
注釋：①烏啼：烏鴉夜啼。②江楓：江南水鄉岸邊的楓樹。③漁火：本詩指河面漁船上的燈火。
全詩大意：月亮西沉，天將拂曉，烏鴉不停地啼叫，秋霜滿天；水邊楓樹映襯著河面上的漁火點點，我在客船中滿懷愁緒難以入眠。姑蘇城外清靜的寒山古寺，半夜裡敲鐘的聲音傳到了我乘坐的客船。
賞析：「月落」是指天快亮了，「對愁眠」其實是說因為愁緒而無法入睡。三、四句進一步描寫夜泊時聽到寒山寺鐘聲的情景。寒山寺的夜半鐘聲如暮鼓晨鐘，傳到了客船，敲醒了詩人沉睡的心靈，回想紅塵中的過往，望著眼前的「江楓漁火」，感慨萬千。
古人詩評：南宋‧周弼《磧砂唐詩》：「對愁眠」三字為全章關目。明逗一「愁」字，虛寫竟夕光景，轉輾反側之意自見。｜大意：「對愁眠」這三個字是全詩的關鍵，它直接點出了一個「愁」字，詩人沒有直接說自己睡不著，而是通過描寫整夜看到和聽到的景象來隱喻自己徹夜未眠。
5. 霜月 唐‧李商隱
初聞征雁已無蟬，百尺樓高水接天。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裡鬥嬋娟。
注釋：①征雁：南飛的大雁。②百尺樓：借指高樓。③青女：霜神。《淮南子・卷三・天文訓》：「至秋三月，地氣不藏，乃收其殺，百蟲蟄伏，靜居閉戶，青女乃出，以降霜雪。」東漢・高誘註：「青女，天神，青霄玉女，主霜雪也。」④素娥：嫦娥的別稱。⑤鬥嬋娟：爭相展現美好的姿容。「斗」比試、爭豔。「嬋娟」比喻美麗優雅。
全詩大意：深秋時節，剛開始聽到南飛的大雁鳴叫聲，蟬就已經銷聲匿跡了；我登上城中的高樓，極目遠眺，水天連成一片。霜神青女和月中嫦娥都不懼寒冷，她們在寒冷的月宮中爭相展現美好的姿容。
賞析：本詩首句「初聞征雁已無蟬」點明時令為深秋。言外之意是說，上天給不同的生命同樣的生存條件，有的生命如蟬，在寒霜滿天時已經銷聲匿跡；有的生命如大雁，選擇順應天時——遠征。「百尺樓高水接天」在夜色降臨，水天相接之時，還有一個自然現象是月亮東升。字面上沒有「月亮」，詩意中卻帶出了「月亮」，也為本詩的第三句做好了鋪墊。青女、素娥都能夠在艱難的條件下（俱耐冷），競相展現自己的美好。所以她們才能有別於常人，在更高的生命層次有自己的位置。
6. 題袁氏別業 唐‧賀知章
主人不相識，偶坐為林泉。
莫謾愁沽酒，囊中自有錢。
注釋：①別業：別墅或田莊。②偶坐：偶爾小坐、小憩。③林泉：泛指田園山水。④莫謾（音慢，去聲）：不要抱怨。「謾」擔心、抱怨、欺瞞。⑤沽酒：買酒。⑥囊中：口袋裡、行囊中。
全詩大意：我與袁氏別業的主人並不相識；散步到這裡小坐一會，也只是因為此處的山水田園風景秀美。不用擔心買酒的事情，我行囊中有錢可沽酒。
賞析：這首詩展現了賀知章灑脫、豪放的個性。能在這山水風景秀美之處建別業，說明主人是高人隱士，酷愛林泉，那麼彼此就有共同語言。本詩的三、四句言外之意是說，我出酒錢，您出地方，我們好好的喝幾杯。
三、附注：
1. 朱泚之亂：公元783年，唐德宗因削藩激化矛盾，引發涇原兵變，叛軍攻占長安，擁立前幽州節度使朱泚為帝，國號「大秦」，史稱「朱泚之亂」。朱泚稱帝後，又圍攻奉天（今陝西乾縣），唐德宗在此地被圍困數月，直至援軍抵達才得以解圍。次年，名將李晟率神策軍反攻，收復長安，朱泚敗逃至彭原（今甘肅省慶陽一帶）被殺，叛亂平息（公元784年六月）。此亂暴露唐朝中央軍力衰弱，德宗自此轉為姑息藩鎮，地方割據局面進一步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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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