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47B）
第四十七課
二、六首押「一先」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蘇武廟 唐‧溫庭筠
蘇武魂銷漢使前，古祠高樹兩茫然。
雲邊雁斷胡天月，隴上羊歸塞草煙。
回日樓台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
茂陵不見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
創作背景：蘇武是漢武帝時期的使臣，因出使匈奴被扣留19年，堅貞不屈，後被放逐到北海（今貝加爾湖畔）牧羊，直至漢昭帝時期才返回長安。溫庭筠在遊歷四方時，路過蘇武廟，創作了這首詩。在唐代，蘇武廟不止一處，很難確定本詩所描寫的蘇武廟在哪個位置。
注釋：①魂銷：因內心激動，悲喜交加而精神恍惚。從蘇武被匈奴扣押到漢使來接他回漢朝，已經過去了19年。②古祠：指蘇武廟。③高樹：古樹。高大、年代久遠的樹木。④茫然：渺然。悠遠、久遠。⑤雲邊雁斷：往來的大雁在雲天上消失不見，這裡（指蘇武牧羊之地）與外界音書斷絕。「雁斷」指無法藉助鴻雁傳書。⑥胡天月：比喻蘇武所處異域為當時胡人的地盤。⑦隴上羊歸：指蘇武放牧歸來。「隴上」泛指牧場或放牧點。⑧塞草煙：塞草在暮靄下的景色。⑨回日：（蘇武）回歸西漢長安城的時候。⑩甲帳：漢武帝在位時，為出行在外所造的帳幕。飾琉璃珠、夜光珠等珍寶。甲帳，供養神明的牌位；其次為乙帳，漢武帝自居，也稱「甲乙帳」[1]。「非甲帳」的意思是甲乙帳已經不在了，言外之意是漢武帝已逝。⑾冠劍：指蘇武出使西域時的穿戴及佩劍。「冠」讀音「官，平聲」。⑿丁年：本詩指壯年。西漢‧李陵《答蘇武書》：「丁年奉使，皓首而歸。」⒀茂陵：本詩指漢武帝。因「茂陵」是漢武帝的陵墓所在地。今陝西省興平縣東北。⒁封侯印：蘇武歸漢後，在漢宣帝時期被封為關內侯，並列為麒麟閣十一功臣之一。⒂逝川：流淌的河水。比喻逝去的時光。出自《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全詩大意：蘇武看到漢使來接他的時候，精神恍惚，有點不敢相信；我看著這古老的蘇武廟及周圍高高的大樹，心緒渺然。當年蘇武在邊遠的域外，看著大雁飛過，消失在雲天之外，無法寄託音書；每天起早去放牧羊群，踏著暮靄歸來。蘇武回到漢朝時，宮中的樓台已不再是昔日景色，當年漢武帝的甲帳也不在了；蘇武出使匈奴時，正值壯年，衣冠佩劍，英姿颯爽。蘇武回歸後雖然被封侯，但漢武帝已經不在了；他只能對著秋水哭泣，哀嘆逝去的時光和未能與漢武帝相見的遺憾。
賞析：溫庭筠的這首七律借憑弔蘇武廟，讚揚了蘇武十九年持節不屈的忠貞精神。首聯「蘇武魂銷漢使前」描寫蘇武重見漢使時悲喜交集的場景，感人至深；「古祠高樹兩茫然」則轉入眼前實景，時空交錯，九百多年之後的蘇武廟蒼茫肅穆。
頷聯以「雁斷胡天月」「羊歸塞草煙」兩個邊塞意象，勾勒出蘇武北海牧羊19年音書斷絕的孤寂與堅守，情景交融。頸聯「回日」與「去時」時空對照，蘇武昔日壯年出使，歸來已物是人非，盡顯歲月滄桑。尾聯「茂陵不見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既慨嘆蘇武未能親奉漢武帝封賞的遺憾，又隱喻時光流逝、壯志未酬的悲傷。
3. 尋雍尊師隱居 唐‧李白
群峭碧摩天，逍遙不記年。
撥雲尋古道，倚石聽流泉。
花暖青牛臥，松高白鶴眠。
語來江色暮，獨自下寒煙。
創作背景：公元718年（唐玄宗開元六年），少年李白隱居大匡山（今四川省江油市）讀書，並創作了這首詩。「雍尊師」指姓雍的道士，「尊師」是古人對道士的尊稱。
注釋：①群峭（音翹，去聲）：群峰陡峭。②摩天：形容很高的樣子。「摩」迫近。「碧摩天」即「摩碧天」，接近碧藍色的天空。之所以用倒裝是因為此句的格律為「（仄）仄仄平平（韻）」。同樣律句「倚石聽流泉」中的「聽」，讀音「他定切，ting4，去聲」。③不記年：不記得過了多少年。④撥雲：輕拂頭頂上的雲氣。⑤流泉：流動的溪水。⑥青牛臥：如青牛狀的大石臥在路旁。⑦語來：與「雍尊師」交談。「來」有表示時間流逝的意思。⑧江色暮：遠處涪江的天色已經接近傍晚。涪江是嘉陵江的支流。⑨寒煙：寒冷的雲氣。接近山頂的樹林，也是雲氣升起的地方，溫度也較低。
全詩大意：雍尊師隱居的地方，群峰陡峭，如同接近了青天；他在此處隱居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我撥開雲氣尋找窄窄的古道，累了就倚靠在石頭上休息，聽那流淌而過的泉水聲音。一塊如青牛狀的大石臥在路旁，周圍有鮮花盛開；高大的松樹上隱約看到有白鶴在休息入眠。跟雍尊師談經論道一直到了遠處涪江的天色接近傍晚；我辭別雍尊師，獨自走下那寒煙瀰漫的山峰。
賞析：《尋雍尊師隱居》是李白年青時期探訪蜀中道士時所作，全詩以清逸筆調描繪深山幽境，展現了作者對道家修煉的嚮往。首聯「群峭碧摩天，逍遙不記年」寫山勢高聳入雲，境界超然，隱喻雍尊師超脫塵世；頷聯「撥雲尋古道，倚石聽流泉」以動作刻畫尋訪之趣，視覺與聽覺交融，山行之樂躍然紙上。
頸聯「花暖青牛臥，松高白鶴眠」借用道家典故，青牛、白鶴象徵高人風範，烘托雍尊師居所如仙境般清幽。尾聯「語來江色暮，獨自下寒煙」情景交融，相聚時言談至暮色四合，歸來時獨行於寒煙之中，留無限遐想於詩外。全詩結構圓融，對仗工整，詩畫相生，堪稱五律佳作。
4. 送梓州李使君 唐‧王維
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
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
漢女輸橦布，巴人訟芋田。
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賢。
創作背景：這首詩是王維為友人李使君赴任梓州（今四川三台縣）刺史所作。約作於唐玄宗開元時期。「使君」為刺史的尊稱。據考證，王維一生從未入蜀，本詩的前兩聯為遙想蜀地「萬壑千山」的壯麗景象，並非身臨其境。
注釋：①萬壑：形容連綿的高山澗谷。②參天：本詩形容樹木高大，直插天際。③樹杪（音秒，上聲）：樹梢。④百重泉：高高的山澗百泉飛瀉（好似懸掛在樹梢上）。⑤漢女：實指巴蜀地區的女子，因為漢水流域經過此地。巴蜀出才女，如卓文君、薛濤等。⑥橦布：橦花織成的布匹。橦（音同），樹木名，橦花類似於棉花，可織布。《康熙字典·橦》：「木名，花可為布。《左思·蜀都賦》布有橦華。」｜輸，（以織布）納稅。⑦巴人：泛指巴蜀地區的百姓。⑧芋田：種植芋頭的田地。｜訟（音頌，去聲），爭訟；到衙門打官司。⑨文翁：西漢景帝時期的蜀郡太守，待民仁愛，以道德教化當地百姓，興辦學堂，並選拔優秀學子到首都長安接受太學的培養深造。從此教化盛行，蜀郡風氣大為改變。在京師學習的蜀郡人多得可以同齊、魯等地相媲美。⑩翻教授：興辦學堂，改變（提高）當地的教化程度。「翻」，改變。典故出自《漢書‧循吏列傳‧文翁》⑾倚先賢：依賴先賢的遺澤。
全詩大意：千山萬壑之中，到處都是參天大樹；山連山到處可聽到杜鵑的啼叫聲。昨夜山中下了一場雨，高高的山澗百泉飛瀉，好似懸掛在樹梢上。巴蜀地區的婦女辛勤地織橦布來交納賦稅，而當地百姓常常會因為土地稀少，爭搶芋田而到衙門訴訟（言外之意，這些問題您到當地要注意）。要學習西漢時期的文翁，興辦學堂，提高當地的教化程度；不要僅僅依賴先賢的遺澤而無所作為。
賞析：王維《送梓州李使君》是一首典型的山水送別詩。開篇「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以誇張鋪陳之筆，展現蜀地山高谷深、林木蒼蒼的雄渾氣象；「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轉入動態描寫，雨後飛泉，層層疊落，畫面清潤空靈，富於音樂感。前四句寫景，由遠及近，由靜而動，既有空間縱深，又具聲色交融之美，體現了王維「詩中有畫」的藝術特徵。
後四句轉入人事。「漢女輸橦布，巴人訟芋田」寫蜀地民俗與治理難點。「橦布」為梓州特產，以布匹充稅；「芋田」爭訟反映土地資源緊張，暗示李使君上任後需妥善處理賦稅與民事糾紛。末聯「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賢」以西漢文翁興學典故勉勵友人施政教化，既寄厚望，又語氣謙和。全詩景中寓情，情理相生，在清麗山水之間寄託對友人前途與政聲的期許，格調沖淡而意味深長。
5. 除夜作 唐‧高適
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悽然。
故鄉今夜思千里，愁鬢明朝又一年。
創作背景：高適是渤海蓚人（今河北景縣）。這首詩是他離開家鄉在外遊歷時的作品。
注釋：①客心：遊子的心情。②悽然：悲戚的樣子。③愁鬢：發白的鬢髮。
全詩大意：除夕之夜，我在旅館中獨自面對寒燈，無法入眠；面對萬家團圓的日子，我的內心為何湧起淒涼？千里之外故鄉的親人也在想念我吧？而此時我已兩鬢斑白，明朝又將添一歲，年復一年，歸期未卜，壯志未酬。
賞析：本詩首句「旅館寒燈獨不眠」白描場景，寒燈孤影，烘托出異鄉漂泊的清冷氛圍；次句自問「何事轉悽然」，引出內心淒楚——既有對故鄉親人的思念，亦含中年蹉跎、功業未就的悲慨。第三句不言己思鄉，反說故鄉親人思己，情感更顯深婉；末句「愁鬢明朝又一年」點明除夜，將時光流逝之嘆與人生遲暮之悲融為一體，餘韻悠長。
6. 早春（其四） 宋‧陸游
西村一抹煙，柳弱小桃妍。
要識春風處，先生拄杖前。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南宋光宗紹熙四年二月（公元1193年），陸游時年68歲，賦閒在家（今浙江紹興）。
注釋：①一抹：一條、一縷。②柳弱：弱柳。柳枝柔弱，故稱。③春風：本詩指春光美景。④先生：作者的自稱。
全詩大意：西村上空浮起一縷炊煙；嫩柳初發，枝條柔弱，桃花初綻，嬌豔動人。若要探尋春天的真正所在，不必遠求——就在我這位老先生拄杖前行的前方。
賞析：《早春（其四）》是陸游晚年退居紹興時所作，以簡淡筆墨勾勒出早春山村的清幽景象。首句「西村一抹煙」如水墨輕染，營造靜謐氛圍。「柳弱小桃妍」捕捉初春萬物勃發的生機；柔柳新綠、桃花初綻，好一片生意盎然。後兩句「要識春風處，先生拄杖前」用詞用意別具一格，將「春風」擬人化，彷彿春意藏於詩人前行路上，唯有親歷者方能感知。
三、附注：
1. 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覽‧服用部‧卷一》：「《漢武故事》曰：上以琉璃珠玉明月夜光，雜錯天下珍寶為甲帳，其次為乙帳。甲以居神，乙以自居。」
點閱【跟我學唐詩】系列文章。
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