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50B）
第五十課
二、六首押「二蕭」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自金陵如丹陽道中有感 宋‧王安石
數百年來王氣消，難將前事問漁樵。
苑方秦地皆蕪沒，山借揚州更寂寥。
荒埭暗雞催月曉，空場老雉挾春驕。
豪華祇有諸陵在，往往黃金出市朝。
創作背景：公元1066年（北宋英宗治平三年）春，當時王安石已經閒居金陵（今南京）三年。他聊發遊興，從金陵出發，騎馬東行遊丹陽（今屬江蘇省丹陽市），沿途探幽尋古，並創作了這首詩。南京在唐代及北宋時期稱「江寧」，王安石特地用古稱「金陵」。雖說是從金陵至丹陽道中有感寫的詩，但本詩描寫的重點場景還是在金陵。
注釋：①王氣：曾作為首都的帝王氣象、氣場。金陵在北宋之前曾是六朝首都。東吳、東晉；南朝宋、齊、梁、陳。②漁樵：漁人與樵夫。③苑方：（金陵一帶）前朝皇家的宮苑。④秦地：如同秦地的長安城、咸陽城，在北宋時期，那裡的前朝皇家宮苑也都荒蕪了。⑤蕪（音無）沒：荒蕪。⑥山借揚州：「山」指南京的鍾山，在當年作為六朝首都時，鍾山遊人如織，非常繁華。「揚州」在隋唐時期也非常繁華，唐人有「春風十里揚州路」的詩句。而揚州在北宋時期已經褪去了繁華，無法與當年相比，如鍾山那樣顯得冷清、寂寥。⑦荒埭（音代，去聲）：荒廢的堤岸。⑧暗雞：指天將破曉時的雞鳴聲。⑨催月曉：下弦月開始西沉（天將破曉）。⑩空場：空曠的野地上。⑾老雉：成年野雞。「雉」古音讀「紙，上聲」。⑿挾春驕：指野雞在春風中展示著它華麗的羽毛。「挾」讀音「協，入聲。」⒀祇有：只有。「祇」本詩音義通「只」。⒁諸陵：六朝皇帝的陵墓。⒂市朝：集市。本詩指北宋首都汴京（今開封市）的官辦集市，由官方派人統一管理。集市位置在皇宮的北面，這是《周禮》規定的古代首都的建置方位[1]。
全詩大意：數百年來，金陵的帝王氣象已經消散，很難向漁人或樵夫詢問過去的事情。此地原來的皇宮如秦地的皇宮那樣已經荒蕪，鍾山也如揚州那樣不如前朝時期繁華，顯得冷清、寂寥。走過荒廢的堤岸，聽到雞鳴聲，月牙已經開始西沉，天將破曉。天亮後，我經過野外一段空曠場地，看到野雞在春風中展示著它華麗的羽毛。只有豪華的前朝皇帝陵墓還在，官辦的集市已經遷往了汴京，從陵園中盜掘出的黃金等珍寶常常會在那裡出現。
賞析：首聯「數百年來王氣消」，六朝最後一個朝代是南朝陳，至王安石寫這首詩的公元1066年，中間經歷了477年，南京沒有再被選作首都。甚至在唐代，朝廷為了削弱其王氣，將南京設為「江寧縣」，並隸屬於潤州（治所在今鎮江）管轄，連州的治所都算不上。幾百年過去，漁樵也換了好幾茬，沒有人見過南京在陳朝時的景象，所以作者說「難將前事問漁樵」。
頷聯「苑方秦地皆蕪沒」化用李白《金陵（其三）》：「苑方秦地少，山似洛陽多」詩句，意指金陵的宮苑雖不如秦地的宮苑遺址多（秦地的包含了秦朝咸陽城及唐朝長安城的宮殿遺址）。但在北宋時期，不管是南京還是秦地，前朝宮苑都荒蕪了。「山借揚州更寂寥」鍾山也如揚州那樣不如前朝時期繁華，顯得冷清、寂寥。
頸聯「荒埭暗雞催月曉，空場老雉挾春驕。」言外之意是說，那些原來六朝的繁華之地，現在成了荒郊，野雞出沒、老雉比美之所。
尾聯「豪華祇有諸陵在，往往黃金出市朝」中的「諸陵」指六朝皇帝的陵園，分布在金陵、丹陽等地。儘管王朝更迭、宮苑荒蕪，但那些巨大的陵墓石刻仍矗立於荒野，成為昔日「豪華」的唯一見證。而「黃金出市朝」中的「黃金」，指從這些陵墓中盜掘出的陪葬珍寶，如今卻頻繁出現在汴京（今河南開封）的市集（「市朝」）上 。「往往」二字，正說明這種現象已司空見慣。
3‧ 秋日晚思 唐‧李商隱
桐槿日零落，雨餘方寂寥。
枕寒莊蝶去，窗冷胤螢銷。
取適琴將酒，忘名牧與樵。
平生有遊舊，一一在煙霄。
注釋：①桐槿：梧桐與木槿。②零落：草木凋落。③莊蝶：莊周夢蝶。見第47課注釋。④胤螢：車胤囊螢。典故出自《晉書‧車胤傳》：「胤恭勤不倦，博學多通。家貧不常得油，夏月則練囊盛數十螢火以照書，以夜繼日焉。」之所以用「胤螢」來比喻螢火蟲，此處有回憶自己寒窗苦讀的意思。「胤」讀音「印，去聲。」⑤取適：過自己適意的生活方式。⑥琴將酒：撫琴與品酒。⑦忘名：忘卻名利。「忘」讀音「亡，平聲。」⑧牧與樵：（如）牧童與樵夫（不知名利為何物）。⑨遊舊：舊遊；昔日交往的朋友。⑩煙霄：雲霄。唐‧陳子昂《春日登金華觀》：「山川亂雲日，樓榭入煙霄。」「煙霄」其實是一語雙關，（當「雲霄」解讀）比喻昔日的朋友有的身居高位，如李商隱年輕時的好友令狐綯官至宰相。（當「煙消」解讀）比喻昔日的朋友離自己漸漸遠去，沒有再來往。李商隱晚年幾乎沒有朋友，孤獨地回到鄭州終老。
全詩大意：梧桐樹葉、木槿花日漸凋零散落，雨後更顯得寂靜冷清。睡枕寒涼，夢境漸漸消失。窗戶清冷，螢火蟲也不見了。人生就是要過自己愜意的生活，彈琴飲酒。如牧童與樵夫那樣，不知名利為何物。曾經交往的朋友，一一離我遠去，不再來往。
賞析：本詩是李商隱晚年時期的作品。李商隱是儒家修煉之人，這首詩反映了他當時的修煉狀態，當修行到達一定層次之後，能在一起說話的人都少了。常人在一起聊天，無非名利，可是李商隱卻說「忘名牧與樵」還不如與琴酒做伴更舒適（取適琴將酒）。修煉的狀態決定了交遊的圈子，所以作者說「平生有遊舊，一一在煙霄。」
4. 寄揚州韓綽判官 唐‧杜牧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創作背景：唐文宗大和七年至九年（公元833年—835年），杜牧在淮南節度使（使府在揚州）牛僧孺的幕府任推官、掌書記，與當時在幕府任節度判官的韓綽相識。公元835年八月，杜牧離開揚州，被任命為監察御史，分司東都。同年黃曆十月初在洛陽創作了這首詩並寄給韓綽。「綽」讀音「尺約切，卻，入聲。」
注釋：①隱隱：隱約。②迢迢：（水路）遙遠。③秋盡：秋天剛過，初冬來臨。④江南：本詩指揚州。揚州的位置雖在長江以北。但在文化和歷史層面上，它常被視為江南的一部分。唐代朝廷設「江南道」，揚州屬其管轄範圍。⑤草木凋：草木也開始凋謝了。⑥二十四橋：據《夢溪筆談‧補筆談卷三》記載：「揚州在唐時最為富盛，舊城南北十五里一百一十步，東西七里三十步，可紀者有二十四橋。」大意：揚州在唐代時最為繁榮富庶，老城南北長十五里又一百一十步，東西長七里又三十步，可以記錄下來的橋有二十四座（古代一里等於三百步，每步大約五尺）。⑦玉人：玉樹臨風之人；本詩指韓綽。「玉人」一詞最早見於《周禮‧考工記》，專指雕琢玉器的工匠（男性），如「玉人之事，鎮圭尺有二寸」，此時「玉人」是職業稱謂，與審美無關。魏晉時期，「玉人」開始用於形容風姿俊秀的男子。《晉書‧衛玠傳》記載衛玠「總角乘羊車入市，見者皆以為玉人」，以玉的溫潤光潔喻指人物風神秀異，這一用法逐漸成為士林風尚。唐‧盧殷《維揚郡西亭贈友人》：「玉人此日心中事，何似乘羊入市年。」⑧教：教導、指導。讀音「居效切，較，去聲。」｜「教吹簫」即教導、指導伶人吹簫。唐朝的文人大部分都是音樂家，他們讀的官辦學校就有教音樂及樂器，古琴是必須會的，皇帝也不例外，唐玄宗李隆基就是一位音樂家，請參考第五課，李白《清平調》詩的背景故事。九品及以上的文官書房須懸掛樂器，這是禮制的規定。《周禮‧春官‧小胥》：「正樂縣之位：王宮縣，諸侯軒縣，卿大夫判縣，士特縣，辨其聲。」大意：端正所懸掛的樂器的位置。王的樂器懸掛四面，諸侯懸掛三面，卿大夫懸掛兩面，士懸掛一面。辨別所懸掛樂器的聲音是否符合音準。
全詩大意：遠處連綿的青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洛陽與揚州相距山長水遠；秋日剛過，初冬來臨，揚州一帶的草木也開始凋謝了。今天是月圓之夜，在揚州老城區二十四橋繁華之處，玉樹臨風的你又在哪裡教導伶人吹簫彈琴呢？
賞析：本詩首句「青山隱隱水迢迢」以疊字勾勒洛陽與揚州之間山長水遠的距離，暗含離別之愁。次句「秋盡江南草木凋」點明時節，秋去冬初，揚州地處江北，草木開始凋謝，蕭瑟景象與首句的悠遠形成對比，暗含時光流轉之嘆。後兩句「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轉入想像，「玉人」指玉樹臨風的韓綽，「教吹簫」是文人與伶人樂手的雅事，與風月場所無關，就如唐明皇也有此雅好，不僅創建了「梨園」，創作樂曲，還親自參與樂隊的演奏。全詩意境清麗，表面寫景調笑，實則寄託了對友人的思念與對揚州歲月的眷戀。
5. 梅花（其九） 宋‧陸游
池館登臨雪半消，梅花與我兩無聊。
青羊宮裡應如舊，腸斷春風萬里橋。
創作背景：南宋淳熙五年（公元1178年），宋孝宗任命陸游到建寧府（今福建省建甌市）赴職「提舉福建路常平鹽茶公事」，即管理福建路的常平倉[2]、鹽務和茶事，陸游到達福建時已是仲冬時節。此詩創作於當年的12月。此前陸游一直在蜀地任職，整整八年。
注釋：①池館：池苑館舍。指建寧府官舍所在地。②雪半消：積雪已經融化了一半。③梅花：館舍旁邊只有一株梅花樹，孤獨地開放。④青羊宮：道教的著名宮觀。在今成都市青羊區。陸游在南宋孝宗乾道九年（公元1173年）春任蜀州通判（之前任夔州通判），前後近兩年時間。其治所在今四川崇州市，離成都很近。後來陸游因主戰而被免職，曾經在成都的杜甫草堂附近閒居過一段時間，遊覽過青羊宮和萬里橋。⑤腸斷：形容非常悲傷。⑥萬里橋：參考杜甫《野望》詩的注釋。陸游之所以說「腸斷春風萬里橋」因為當時南宋的主和勢力詆毀陸游「不拘禮法」「頹放」；後來陸游被免職。他對朝廷中一些人與事感到極度的悲傷失望。
全詩大意：我來到建寧府官舍時，積雪已經融化了一半，那孤獨無人欣賞的梅花樹和我應該都感到無聊吧。離開成都快兩年了，青羊宮裡的景象應該還是老樣子吧？想起當初在春風中的萬里橋上，我得知自己被免職的消息時，心中極度的悲傷和失望。
賞析：陸游於宋孝宗乾道六年（公元1170年）出任夔州通判，直至宋孝宗淳熙五年（公元1178年）二月奉詔回臨安（今杭州），他才離開成都，結束這段長達八年的蜀中歲月。這八年是陸游人生中極為重要的時期：他親歷蜀道艱險、參與軍旅、閒時與詩酒為伴，創作了大量作品，現存詩作中約有867首創作於蜀地。這也是為什麼陸游剛到福建建寧府任職時，會不由自主的思念蜀中的日子。
「池館登臨雪半消，梅花與我兩無聊。」建寧官舍池館邊，一株孤梅在殘雪中開放，「兩無聊」表達的是詩人與梅花同病相憐的孤寂與落寞。此情此景，勾起他對蜀中歲月的追憶——青羊宮曾是他與道士論道、賞梅醉飲的樂土。另外，從青羊宮到浣花溪，「二十里中香不斷」的梅徑，風景秀美，令人難忘。他不敢斷言其景如昔，只能說「青羊宮裡應如舊」。而「腸斷春風萬里橋」所描述的，正是他奉詔東歸、離開蜀中時，途經萬里橋所觸發的深沉悲慨。那一刻，春風拂面，卻吹不散他內心的蒼涼。因為這八年的蜀中生涯，他曾期望「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率軍收復失地；卻最終未能實現，只得在成都任上蹉跎歲月。
6. 途中柳 南唐‧李中
翠色晴來近，長亭路去遙。
無人折煙縷，落日拂溪橋。
注釋：①翠色：指翠綠色的柳樹枝條。②長亭：古時於城郊路旁，每十里設一長亭，五里設一短亭，供行人憩息。也稱「十里長亭」。③折煙縷：指折柳相送。柳條輕柔如一縷輕煙，故用「煙縷」形容柳條。「柳」與「留」諧音，折柳相送寓意挽留和不捨。唐‧白居易《青門柳》：「為近都門多送別，長條折盡減春風。」
全詩大意：翠綠色的柳樹在晴朗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鮮亮，似乎近在眼前；經過長亭看著道路延伸到了遠方。無人為我折柳送別，只看到那落日的霞光照射著溪邊橋，彷彿不捨得我遠行。
賞析：此詩以簡練筆觸勾勒出行旅孤寂。晴日柳色近在眼前，反襯「長亭路遙」的離愁；「無人折煙縷」暗含無親友送別之憾。末句「落日拂溪橋」以擬人手法，將夕陽輕撫小橋的溫柔，反襯詩人獨行的蒼涼，景中含情，餘味悠長。
三．附註：
1. 《周禮‧冬官考工》：「左祖右社，面朝後市，市朝一夫。」大意：王宮的路門外左邊是宗廟，右邊是社稷壇；王宮的路寢前面是上朝的宮殿群，王宮的北面是集市。集市和王宮範圍各一百畝見方。「夫」指一百畝。《康熙字典‧夫》：「又數名。《前漢‧食貨志》六尺為步，步百為畝，畝百為夫。」
2. 常平倉是中國古代朝廷為調節糧價、儲糧備荒而設立的官辦糧倉，其核心作用是在糧食豐收、糧食價格低廉時由朝廷收購儲存，防止「穀賤傷農」；在穀物歉收、糧價高漲時開倉平價或低價售糧，以穩定市場、救濟災民，避免「穀貴傷民」。
東漢‧荀悅《漢紀‧卷二十‧孝宣皇帝紀》：「榖賤時增價而糴，以利農。貴時減價出糶，以贍貧民。名曰常平倉。」常平倉政策是在西漢孝宣皇帝（漢宣帝）時期正式設立的，歷代朝廷也都沿用了這一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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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