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課
二、六首押「四豪」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奉和陳賢良 宋‧蘇軾
不學孫吳與六韜，敢將駑馬並英豪。
望窮海表天還遠，傾盡葵心日愈高。
身外浮名休瑣瑣，夢中歸思已滔滔。
三山舊是神仙地，引手東來一釣鰲。
創作背景：本詩於北宋神宗元豐八年（公元1085年）十一月創作於山東蓬萊。這一時期，蘇軾正擔任登州太守（治所在蓬萊）。同年十二月，蘇軾離開蓬萊，前往汴京（今河南開封），並在汴京擔任禮部郎中、起居舍人等職。陳暘，字晉之，福州閩清人，因考中「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1]入仕，世稱「陳賢良」，官至禮部侍郎。陳暘是一位音樂家，他曾耗時數十年編撰完成200卷的《樂書》，後來被收入清朝官方出版的《四庫全書》中，這是中國現存最早的音樂百科全書。
本詩標題「奉和」是指陳暘先創作了一首七言律詩[2]，請蘇軾唱和。
注釋：①孫吳：孫武、吳起，他們是春秋戰國時期的兵法家。②六韜：書名。指文、武、龍、虎、豹、犬；共六卷。相傳為姜太公所撰。③駑馬：劣馬。謙詞，作者自稱。④海表：海外的方向。本詩指海外仙山、仙境。⑤葵心：葵花向日而傾，比喻傾慕之心。⑥日愈高：形容心態更加迫切。⑦瑣瑣（音鎖，上聲）：本義是指聲音細碎叨絮。比喻名利等執著心的牽扯和影響。⑧歸思：回歸家鄉之心。此「家鄉」是指天上的家，因此「歸思」指修煉返本歸真的心。「思」讀音「四，去聲」。⑨滔滔：形容特別強烈及迫切。⑩三山：傳說中的海外仙山，蓬萊、方丈、瀛洲。⑾釣鰲：釣起巨鰲（大龜或大鱉）。相傳龍伯國有個巨人，一次就釣起六隻負載五山的大龜。典出《列子‧湯問》[3]。
全詩大意：不曾學習孫武、吳起的兵法，也沒有研讀過姜太公的《六韜》；但我依然敢以劣馬之姿與英雄豪傑並駕齊驅。極目遠眺海外的方向，感覺海外仙山很遙遠；我嚮往傾慕的心卻日益高漲。身外的那些名利的執著心不要來影響我；日思夜想，修煉返本歸真的心卻更加迫切。都說蓬萊、方丈、瀛洲是神仙的居住之地，何時我也能修去那裡，施展神通，伸手向東，釣起巨鰲。
賞析：陳暘創作的七言律詩是對過往年華的自述及感慨。而蘇軾的這首詩亦然；首聯蘇軾說自己未曾研究過兵法，但卻敢以駑馬之姿與當代英豪比肩。為什麼這樣說呢？頷聯表達作者對天上仙人的傾慕。言外之意是說，對天上仙人來說，你是「駑馬」或「英豪」其實都是常人。而作者的志向卻不在常人之中。那麼怎麼從常人中超脫出來呢？頸聯表達了作者修煉返樸歸真的心是那樣的迫切。尾聯描述了仙人神通的神奇，也表達了自己的羨慕。
3. 北鄰 唐‧杜甫
明府豈辭滿，藏身方告勞。
青錢買野竹，白幘岸江皋。
愛酒晉山簡，能詩何水曹。
時來訪老疾，步屧到蓬蒿。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公元760年，成都杜甫草堂。「北鄰」指草堂北邊的鄰居。
注釋：①明府：縣令的尊稱。表明這位北鄰是任期屆滿後主動辭官歸隱的前縣令。②辭滿：任期已滿辭去官職。③藏身：本詩指辭去官職覓地安身。亦借指隱居。④告勞：向別人訴說自己的勞苦。⑤青錢：青銅錢。⑥白幘（音責，入聲）：白色的頭巾。⑦江皋：江邊。「皋」讀音「高」，指水邊陸地。⑧晉山簡：山簡，字季倫，河內懷縣（今河南武陟西）人，西晉時期名士，大臣。司徒山濤第五子。他性格溫潤典雅，年輕時與嵇紹、劉漠、楊淮齊名，歷任太子舍人、黃門郎、青州刺史、鎮西將軍、尚書左僕射等職。山簡嗜酒成性，常醉臥於襄陽豪族的園林中，被稱為「山公倒醉」。⑨何水曹：何遜，字仲言，東海郯（今山東郯城）人，南朝梁代著名詩人。他出身書香門第。何遜自幼聰穎，八歲能詩，二十歲舉秀才，受到范雲、沈約等文壇大家的賞識。他在南朝梁時期曾經擔任過建安王的水曹行參軍兼記室一職。故世稱「何水曹」。⑩時來：經常來。⑾老疾：年老有病的人。作者的自稱。⑿步屧（音協，入聲）：步履。
全詩大意：您這位縣令哪裡是任滿辭官，實則是厭倦官場、退隱安身，才得以訴說這份歸隱的辛勞。您用青銅錢買野生竹子來修飾屋舍，平時常戴著白色頭巾在江岸上漫步。您就像那個喜歡喝酒的西晉山簡，能寫詩的南朝何遜。您經常來看望我這個病老頭，每次都要穿過叢生的蓬蒿才能到草堂。
賞析：這首詩創作於唐肅宗上元元年，是杜甫寓居成都草堂時的詩作，本詩刻畫了辭官歸隱的前縣令北鄰：他買野竹、遊江皋，以山簡、何遜喻其愛酒能詩的曠達才情，又寫他徒步穿蓬蒿探望貧病的詩人，盡顯二人恬淡融洽的鄰里交誼，滿含對隱居生活的自適。
4. 泛舟 宋‧陸游
去去泛輕舠，飄然興自豪。
葉凋山寺出，溪瘦石橋高。
草徑牛羊下，煙村鸛鶴號。
還家一杯酒，未畏暮風饕。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公元1192年10月，當時陸游已退休並居住在老家浙江紹興。
注釋：①去去：逐漸遠去。②輕舠（音刀）：輕快的小舟。「舠」刀形的小船。③飄然：灑脫不羈的樣子。④鸛（音慣，去聲）鶴：泛指鶴類。｜「號」讀音「豪，平聲」。⑤饕（音滔）：本詩作象聲詞。形容秋末冬初的寒風聲。
全詩大意：乘著輕快的小船遠去，心情悠然自得，感到自豪。樹葉凋零後，山寺從樹林中顯露出來；溪水因水量減少而「變瘦」，石橋顯得更高。牛羊沿著長滿青草的小徑下山，村中的炊煙裊裊升起，鸛鶴發出鳴叫聲。回到家中喝一杯酒，不再畏懼傍晚寒風的叫聲。
賞析：這是陸游晚年退居山陰創作的五言律詩，以輕舟漫遊開篇，借葉凋溪瘦、牛羊歸村的秋色晚景，並以白描勾勒水鄉清曠之境，末句借杯酒傲暮風，表達了作者閒居家鄉的自適與豁達。
5. 河北道中作（其三） 宋‧司馬光
原上累累古冢高，昔時意氣盡賢豪。
斷碑名姓已磨滅，永日東風吹野蒿。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北宋神宗熙寧四年（公元1071年）之後，司馬光退隱洛陽，遊歷河北道時期的作品。北宋初年，全國分為十三道，包括河南道、關西道、河東道、河北道、劍南西道、劍南東道、江南東道、江南西道、淮南道、山南西道、山南東道、隴右道和嶺南道。「河北道」涵蓋今冀、魯、豫黃河以北部分及天津南部。
注釋：①累累（音雷）：重積、眾多貌。②古冢（音腫，上聲）：古墓。③斷碑：殘破的墓碑。④永日：整日、終日。
全詩大意：原野之上層層疊疊的古墳高高聳立，當年意氣風發的賢豪人物，如今都已歸於塵土。斷裂的石碑上，英雄們的名姓已被歲月磨滅；如野蒿那樣，整天被無情的東風摧殘。
賞析：這首詩以荒原野冢起筆，憑弔過往賢豪，斷碑殘字磨滅，唯有東風終日吹拂野蒿，將人世功名的短暫與天道恆常形成強烈對照，寄寓了詩人對世事變遷的感慨。結合這首詩，我們再重讀蘇東坡的《奉和陳賢良》詩，或許會加深理解。因為不管是窮人還是富人，庶民還是貴族，都只是紅塵過客，流水年華中的常人。就如昆明大觀樓長聯中所描述的那樣：「盡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雲；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
6. 桃竹黃鶯 宋‧趙佶
出谷傳聲美，遷喬立志高。
故教桃竹映，不使近蓬蒿。
創作背景：這是宋徽宗趙佶為自己的畫作《桃竹黃鶯》題的詩。「佶」讀音「吉，入聲」。
注釋：①遷喬：遷往高大的樹木。出自《詩經‧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唐‧孔穎達《毛詩正義》疏曰：「君子雖遷於高位，不可以忘其朋友。」所以「遷喬」可理解為爭取獲得朝廷中高的官職。古代儒生的使命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有這樣的志向，這是古代普世認可的理。②桃竹：美麗的桃花與青翠的竹子。借指品德高尚之人。③蓬蒿：野草。比喻品德敗壞之人。
全詩大意：黃鶯飛出山谷，傳來美妙的鳴聲；它遷往高大的樹木，立下了高遠的志向。要讓黃鶯與桃花竹子生長的環境中相映成趣，而不讓它靠近蓬蒿等雜草。
賞析：本詩用黃鶯比喻一位儒生，他離開風景秀美的家鄉（出幽谷），去往京城。他一路與各地志同道合的儒生切磋，吟詩並留下美名（傳聲美）。他立志要憑自己的才學在朝廷中獲得高官的職位，協助君王治理好國家（遷喬立志高）。這麼好的儒生要讓他多與品德高尚的人士在一起（故教桃竹映），別讓他與小人為伍（不使近蓬蒿）。本詩三、四句詮釋了孔子的名言：「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即與之化矣；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孔子家語‧六本》）[4]
三、附注：
1. 必須說明的是「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為唐宋時期著名的制科考試。而制科及第的難度遠超進士及第。兩宋320年間，制科御試僅舉行22次，最終入等者僅40人次；而同期進士科開科約118榜，總取士超過11萬人，二者錄取率差距極大。蘇軾進士及第後，也參加過制科考試。北宋嘉祐六年（公元1061年），蘇軾以澠池縣主簿的身分，參加了「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制科御試，最終考入第三等。唐宋時期制科共設五等，一、二等為「聖人」及「曠世奇才」所設，實際沒有人中過。第三等就是實際最高等級，唐代的著名詩人元稹曾在制科考試中取得第一名，也只列入第三等。同科的白居易為第4名，列入四等。整個兩宋三百多年間，能考入第三等的僅有3人（吳育、蘇軾、范百祿），蘇軾便是其中之一。凡中制科者可尊稱為「賢良」，當時蘇軾也被同僚尊稱為「蘇賢良」。
2. 缺題 宋‧陳暘
行藝當年帝所聞，聲名久矣動簪紳。
文場秉筆淵源厚，詩席談經業履醇。
白髮忽驚蒿里暮，青衫難問箬溪春。
兩京模範垂芳遠，多少生徒淚滿巾。
（選自明‧汪砢玉《珊瑚網‧卷六》。「缺題」的意思是標題在流傳過程中缺失。本詩是陳暘對過往年華的自述及感概。）
3. 《列子‧湯問》：「而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釣而連六鰲，合負而趣，歸其國，灼其骨以數焉。」大意：在龍伯國有一個巨人，他抬腳沒走幾步就到了五座仙山所在的地方，一釣就釣上了六隻大鰲，然後把它們合在一起背在肩上，快步走回自己的國家，並燒灼它們的骨頭來占卜吉凶。
4. 《孔子家語‧六本》：「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即與之化矣；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大意：和道德高尚的人生活在一起，就像進入充滿蘭花香氣的屋子，時間一長，自己本身因為薰陶也會充滿香氣，於是就聞不到蘭花的香味了；和素質低劣的人生活在一起，就像進了賣醃製魚的市場，時間一長，連自己都變臭了，也就不覺得身上有魚腥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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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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