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1年3月15日,北卡羅來納州,吉爾福德縣府(Guilford Courthouse)。戰場上硝煙瀰漫。英軍指揮官康沃利斯(Charles Cornwallis)勳爵率部猛攻,美軍在激戰之後撤退,把戰場留給了英軍。
按照戰場上的規則,這是英軍的勝利。
但康沃利斯站在那片戰場上,看著自己的部隊——這一仗,他付出了將近四分之一的兵力作為代價,傷亡慘重,補給線拉得極長,士兵疲憊不堪。
消息傳回倫敦,英國議會裡,反對黨政治家查爾斯·詹姆士·福克斯(Charles James Fox)站起來說了一句:再來幾次這樣的「勝利」,英軍就要被自己的勝利拖垮了。
幾個月後,這支被「勝利」拖垮的軍隊,在約克鎮(Yorktown)向華盛頓投降,獨立戰爭結束。
策劃這一切的人,幾乎沒有打贏過一場正面交鋒。
康沃利斯曾在寫給倫敦的報告裡這樣描述他:「格林和華盛頓一樣危險。我在他附近紮營時,從不感到安全。」
他就是納撒尼爾·格林(Nathanael Greene)將軍。
一、華盛頓最信任的人
納撒尼爾·格林,1742年8月7日生於羅德島州肯特郡(Kent County)的波托姆特(Potowomut),出身教友派(Quaker,又稱貴格會)家庭。格林沒有受過正規的學校教育,幾乎完全靠自學。他用做生意賺來的錢買書,逐漸建立起自己的藏書,讀法律、讀數學、讀軍事史。
1774年,英美關係日趨緊張,格林做了一個讓他的教友派同道無法接受的決定:他加入了羅德島的民兵組織肯特衛隊(Kentish Guards)。
教友派的聚會把他驅逐了出去——一個持絕對和平主義信仰的家族子弟,卻選擇了拿起武器。
從此,他被人稱為「戰鬥的教友派」(The Fighting Quaker)。
獨立戰爭爆發後,格林迅速展現出過人的才能。他組織和訓練民兵的效率極高,很快被任命為將軍——當時他只有33歲,是大陸軍裡最年輕的將領之一。
華盛頓很快注意到了這個人。1778年,華盛頓任命格林擔任大陸軍的軍需總監(Quartermaster General)。
這是一個極其艱難、極不討好的職位。大陸軍長期缺乏糧食、衣物、彈藥和資金,格林要負責協調各州的補給,處理永遠不夠用的預算,安撫永遠在抱怨的各州官員。他用商人式的精細和教友派式的耐心,讓大陸軍在最困難的歲月裡維持了運轉。
有一個細節足以說明華盛頓對他的信任程度:華盛頓曾親口告訴國會,如果他本人有什麼意外,他推薦的繼任總司令,就是格林。
二、我們戰敗,我們再起
1780年,戰爭的重心轉向南方,情況急速惡化。
5月,查爾斯頓(Charleston)淪陷,5000多名大陸軍官兵被俘——這是美軍在整場戰爭中最慘重的一次損失。8月,新任南方戰區指揮官蓋茨(Horatio Gates)在卡姆登戰役(Battle of Camden)中遭遇潰敗,大陸軍南方部隊幾乎名存實亡。
南方戰線,事實上已經崩潰。
1780年10月,大陸會議授權華盛頓任命新的南方戰區指揮官。華盛頓選擇了格林。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格林抵達時,所謂的「南方大陸軍」只剩下不到1500名士兵,缺衣少食,士氣低落,不少人甚至沒有鞋穿。對面是康沃利斯率領的英軍主力——訓練精良、裝備完善、人數遠超格林的部隊。
正面交鋒,格林沒有任何勝算。於是他決定,不打正面交鋒。格林的策略,後來被他自己用一句話總結:「我們戰敗,重新站起,再次戰鬥。」(We fight, get beat, rise, and fight again.)
格林做了一件在傳統軍事思維裡幾乎是禁忌的事:他把本就弱小的部隊,進一步分成兩支。一支由他自己率領,另一支交給丹尼爾·摩根(Daniel Morgan)。
這個分兵的決定,逼得康沃利斯也必須分兵追擊——而摩根率領的這支部隊,在1781年1月的考彭斯戰役(Battle of Cowpens)中,給了英軍一次教科書式的重創。班奈斯特·塔爾頓(Banastre Tarleton)指揮的英軍精銳近乎被殲,消息傳遍南方,殖民地的士氣為之一振。
康沃利斯震怒,集結主力,全力追擊格林。接下來的幾週,被歷史稱為「奔向丹河的賽跑」(the Race to the Dan)——格林率領疲憊不堪的部隊,在北卡羅來納的鄉間一路後撤,目標是渡過丹河(Dan River),進入維吉尼亞境內獲得補給和增援。
格林比康沃利斯更熟悉地形,更善於利用渡口和橋樑的時間差。他讓部隊輕裝疾行,每天行軍的距離遠超常規。
最終,格林的部隊全部安全渡過丹河,而康沃利斯抵達河岸時,渡船已全部撤到對岸。英軍追了幾百英里,一無所獲。
獲得補給和增援之後,格林重新轉向,主動尋找與康沃利斯交戰的機會——但只在他選定的時間和地點。
在1781年3月15日的吉爾福德縣府戰役中,美軍指揮官納撒尼爾·格林精心利用濃密樹林與丘陵地形設置了三道縱深防線,將民兵布置於前兩道防線,僅要求他們藉著掩護進行數輪齊射以削弱英軍,再交由山頂的大陸軍精銳迎擊。這一布局精明地瓦解了英軍精銳的陣型與體力;儘管康沃利斯最終靠著對混戰人群進行無差別砲擊逼退美軍、搶下戰場控制權,但英軍卻付出了超過四分之一兵力的慘重傷亡,這場「名存實亡的勝利」徹底打殘了英軍南方主力。
福克斯在英國議會裡的那句評論流傳開來:再贏這樣幾場勝利,英軍自己就要被打垮了。
康沃利斯做出了一個決定:放棄在卡羅來納繼續追擊格林,轉而北上維吉尼亞。他帶著疲憊和損耗的部隊,走進了維吉尼亞的約克鎮。
幾個月後,華盛頓和拉法葉的部隊,配合法國海軍切斷了約克鎮的海上退路,康沃利斯被困,最終投降。

格林從未在任何一場戰役中徹底擊敗康沃利斯。但正是格林那一連串「失敗」的撤退、分兵、奔逃和消耗,一步步把康沃利斯逼進了約克鎮那個沒有出路的陷阱。
三、兩度拒絕出任戰爭部長
戰爭結束後,格林的名聲如日中天。
南卡羅來納和喬治亞兩州,為了感謝他在南方戰役中的貢獻,分別贈予他大片莊園土地。羅德島的市民夾道歡迎他回鄉,把他視為民族英雄。
他先後兩次被邀請出任戰爭部長(Secretary of War)——1781年一次,1784年一次。但他都拒絕了。
他帶著妻子凱蒂(Caty Greene)和5個孩子,在喬治亞的「桑樹園」(Mulberry Grove)莊園定居下來。這片莊園,就在薩凡納(Savannah)城北的河邊,風景秀美,氣候溫暖。
在喬治亞的莊園,他種植水稻,重整財務,計劃在這裡安頓下來,讓家人過上安穩的日子。
但命運沒有給他時間。
1785年,他在莊園安頓下來的第一年,種下的第一批稻穀收成失敗。接著,更沉重的打擊到來——他的長子在莊園附近的河裡溺水身亡。
他熬過了這些。他繼續耕作,繼續償債,繼續規劃未來。
1786年6月19日,格林在視察鄰居的農場時,在炎炎烈日下行走過久,中暑倒地,隨後不治,享年43歲。
此時距離他在南方戰場指揮最後一場大型戰役——1781年9月的尤托泉之戰(Battle of Eutaw Springs)——不過將近5年。那場仗,和他在南方打的其他仗一樣:英軍守住了陣地,他下令撤退;但英軍的損失慘重,此後再也無力主動出擊,南方戰場就此終結。
他沒有活到看見這個他幫助拯救的國家,制定憲法,選出第一任總統,逐漸成長為一個真正的共和國。他甚至沒能看到自己的莊園真正穩定下來。
他的妻子凱蒂,在他去世後獨自撐起了莊園。幾年後,一個剛從耶魯畢業的年輕人來到桑樹園,擔任家庭教師。他叫伊萊·惠特尼(Eli Whitney)。就在這座格林用生命守護過的土地上,惠特尼發明了改變美國南方農業的軋棉機(cotton gin)。
結語
在如今的北卡羅來納州,有一座叫做格林斯博羅(Greensboro)的城市,就以他命名的。羅德島州議會大廈前,有他的銅像。吉爾福德縣府的戰場,有他的騎馬雕像,底座上刻著康沃利斯那句話。
一個用撤退贏得戰爭的人,將他的名字,留在了地圖上。
〈自由的締造者〉系列將陸續推出,下一篇:戰鬥還沒開始呢——約翰·保羅·瓊斯與美國海軍的誕生
(點閱【自由的締造者】系列文章。)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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