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二十五美分硬币,背面通常只印一只老鹰。
但1999年,美国开始发行“五十州纪念币”系列,每个州各设计一枚,把本州最重要的历史标志印在硬币背面。特拉华州选择的图案,是一个人骑在马背上,迎风疾驰。
那个骑马的人就是凯撒‧罗德尼(Caesar Rodney)。
他的故事,在美国历史课本里从来没有太多篇幅——比起华盛顿、杰佛逊、汉弥尔顿,他的名字显得陌生。但如果你把时间拨回1776年7月2日那个清晨,当他浑身湿透、泥泞满身、靴子和马刺上的泥土还没来得及擦去,踉跄走进费城独立厅(Independence Hall)的那个瞬间——你也许会明白,那一刻,他一个人的出现,让美国的诞生,从“可能”变成了“确定”。
一、
凯撒‧罗德尼,1728年10月7日生于特拉华州多佛(Dover)附近的一座农庄。他的家族是地方上历史悠久的仕绅阶层,祖先随威廉‧潘恩(William Penn)移民北美,在特拉华的肯特郡(Kent County)落地生根。
罗德尼十七岁丧父,从此开始独自打理家业,同时投身公务。他的仕途,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跃升,只是一个职位接着一个职位,一份责任压着另一份责任——肯特郡治安官、巡回法庭法官、民兵军官、殖民地议会议员、特拉华最高法院法官。没有一个殖民地,有另一个人像他这样,独自担起了如此之多的公职。
约翰‧亚当斯在1774年的日记里,留下了对他外貌的一段描述:“凯撒‧罗德尼是世界上长相最奇特的人之一;他高挑、消瘦,瘦得像一根苇草,面色苍白;他的脸不比一个大苹果更宽,然而那张脸上,却透着聪明、火气、精神、机智与幽默。”
那张“不比大苹果更宽”的脸,从1774年前后开始,长出了一个越来越大的肿瘤。医生确诊是面部癌症——那个年代,这几乎是一个没有解法的判决。手术割了又长,疼痛从未真正消退。他渐渐习惯用一条绿色的丝巾,遮住半张脸,出席各种公开场合。
然而他没有停下来。公职继续,责任继续,议会继续。
二、
1776年7月,费城,紧张得几乎令人窒息。
大陆会议正在就一份文件进行历史性的表决——弗吉尼亚代表理查‧亨利‧李(Richard Henry Lee)的独立提案,措辞简单而石破天惊:“这些联合殖民地,是,并且依法应当是,自由而独立的州。”
大陆会议采取“一州一票制”,而当时的多数领袖相信,如果不能做到接近全票通过,分裂的声音将会给英国提供巨大的外交筹码,让这场革命从一开始就失去正当性。
7月1日,表决开始。九个殖民地投票赞成,宾夕法尼亚和南卡罗来纳反对,纽约弃权。特拉华,陷入僵局。
特拉华派出了三名代表出席大陆会议。托马斯‧麦基恩(Thomas McKean)支持独立,乔治‧里德(George Read)反对独立,第三位代表——凯撒‧罗德尼——根本不在费城。他在多佛处理民兵事务和保皇派滋事问题,没能赶上这场表决。
麦基恩意识到,如果罗德尼不到,特拉华的票就是一比一,等同于弃权,而全票通过的目标就会落空。
他立刻派出一名信使,连夜赶往多佛。
三、
7月1日深夜,罗德尼在农庄里收到了那封紧急信件。
窗外,暴风雨已经开始。闪电劈过特拉华的夜空,雷声滚滚,雨水打在屋顶上。
他知道多佛到费城的距离——将近八十英里(约一百三十公里),平时走下来需要两天。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癌症折磨了他好几年,那天他同时还在发烧。他也知道路况——暴风雨中,泥泞的殖民地土路,几乎不是一个生病的中年人应该在深夜策马狂奔的地方。
但他没有犹豫多久,就踏上马镫,出发了。
那个夜晚,他换了几匹马,部分路程似乎也改乘了马车。但无论如何,他在黑暗、泥泞、雷电与高烧之中,整整赶了一夜的路。他脸上那条遮住肿瘤的绿色丝巾,在颠簸中不知道被雨水打湿了多少次。
后来的史料没有留下他这一夜的心理独白,没有记录他是否害怕,是否动摇,是否在某个泥泞的路段上停下来,问自己这一切是否值得。
但他没有掉头。他继续向北,向费城,向那个等待着他的表决。

四、
7月2日清晨,费城独立厅。表决即将开始。
大门被推开,罗德尼走了进来。他浑身湿透,泥泞从衣服滴到地板上。靴子和马刺上,还带着特拉华乡间土路的泥土,来不及擦去。他面色苍白,极度疲惫。
所有人都回头。看着这个浑身泥水的人。没有人想到,他真的来了。
他走到了他该站的位置,然后张口说出了那句话:“特拉华投票,赞成独立。”(Delaware votes for independence.)
会场里,据说有短暂的静默,然后是松了一口气的低语。特拉华的票,一下从僵局变成了赞成。此后宾夕法尼亚的几位犹豫不决的代表也转向支持,南卡罗来纳跟进。7月2日,十二个殖民地投票通过了独立提案(纽约仍在弃权,但随后也加入)。
两天后,1776年7月4日,《独立宣言》正式向全世界公布。
那一票,那个靴子上带着泥的中年病人,帮助把一张破碎的选票,拼成了一个新生国家最关键的那一块。
五、
罗德尼的故事,有一个跨越两百多年的奇特后记。
特拉华州的威明顿市(Wilmington)中心广场,竖立着一座罗德尼的骑马铜像,已经矗立了将近一个世纪。2020年,黑命贵(Black Lives Matter)运动席卷全美,抗议者拆除了各地南方邦联将领的雕像,威明顿市也趁势将罗德尼的雕像移除——因为他曾是奴隶主,农庄里有将近两百名奴隶。

罗德尼的确是奴隶主,这是无可回避的事实。
但这个事实,和另一个事实并列在一起,显得格外复杂:1776年,罗德尼在担任特拉华议会议长时,曾提出一项禁止向特拉华输入新奴隶的法案——一个奴隶主,却试图限制奴隶贸易的扩张。他去世前,在遗嘱里安排了名下奴隶的逐步释放。
他不是一个没有矛盾的人。建国时代,几乎没有人是。
2025年,为庆祝美国建国两百五十周年,川普(特朗普)政府在华盛顿特区重新竖立了包括罗德尼在内的六座建国者雕像。同一个人,同一座雕像,在不同的时代,命运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诠释。
这大概是所有历史人物,最终都难逃的命运。
尾声
1999年,特拉华的二十五美分硬币,把那个骑马的剪影,送进了全美国每一个人的口袋。
数以亿计的美国人,把这枚硬币握在手里,放进口袋,投入贩卖机,大多数却从未想过,那个疾驰的身影背后,是一个在黑夜的暴风雨里,脸上裹着一条绿色丝巾,带着高烧,顶着癌症,硬生生赶了八十英里的中年人。
他不是最有文采的建国者,不是最有思想的哲学家,也不是最英勇的将军。他只是在那个最需要有人出现的夜晚,出现了。
如果没有那一夜,如果那个信使没能及时到达,如果罗德尼当晚决定躺下休息,等待天亮——历史上关于《独立宣言》的段落,也许会多一句令人不安的注脚:“特拉华,投票结果:一赞一反,决裂。”
但他出现了。靴子上带着泥,脸上裹着丝巾,浑身都是雨水。
他说:“赞成独立。”
这就够了。
〈自由的缔造者〉系列将陆续推出,下一篇:阿塔克斯:一个黑人成了美国独立最著名的殉难者
(点阅【自由的缔造者】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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