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纪元2月24日讯】--谨记那些血痕和声嘶力竭的哭喊,这种记忆有助于我们对这个国家和时代的现实有一个更清醒的判断。
2月14日,晴。皖北固镇县唐南乡张桥村。
春天已经来临。车窗外,公路平整,白杨修颀,绿色的麦地连绵起伏。春季慵懒的阳光笼罩黄淮平原,笼罩着黄淮平原上无数的村落,笼罩着我们的目的地,灰扑扑的小张庄。
根据村民小声的指点,我们的脚步经过了张桂玉家屋后的池塘,池塘边一条灰尘扑面的小路,经过了一些残破的土墙,稀稀落落树枝编就的篱笆。我们懵懵懂懂地来到张桂玉家破败的院落门前,要采访一件陈年的旧事——的确是陈年的旧事了,如果不是一本叫做《中国农民调查》的书,如果不是书中的纪录,这个村庄连同那件6年前的血案,或许会像其他旧事一样,被彻底遗忘。 6年前的一天,这里的池水和泥泞曾被鲜血浸透,恐怖的叫喊和嚎哭充塞村庄,不到10米的路上,横卧过四个村民无辜的身体和冤魂。
凄凉身后事
安静到沉闷的村庄里,即使走在和当年全无差别的环境中,要想象当时的惨状,仍然很难。但对小张庄的许多人来说,这一幕将是他们此生须臾不能忘却的惨痛记忆。
他们伸出手指,远远地指着池塘边,低声屏气地说,“一辆车,拉了四个人哪!”躲躲闪闪的眼神里,村民们频频摇头,“四个人都躺在那条路上,血都流到池塘里去了……”
回顾一下1998年2月18日前后发生的故事,花费不了太多笔墨: 1998年2月6日,在固镇县唐南乡张桥村小张庄的村民一再要求之下,唐南乡政府派出工作人员,赴小张庄组织清查该村账务。 2月9日,乡干部主持下,小张庄村民推选出了12位村民代表,参与查账工作。
2月18日早上,张桥村副村长张桂全及其子张超伟、张加志、张余良和张乐义,先后来到村民代表张桂玉家家门前。大约10分钟后,血案发生:张桂全父子持刀屠戮村民,四人惨死,一人重伤。
惨死的四位村民中,有三位是参加查账的村民代表:张桂玉、张洪传和张桂毛,一位和查账无关,他是张桂玉的二哥张桂月。重伤者是张桂玉的儿子,其时尚未成年的张小松。
根据村民的回忆,被杀者中,张桂玉和张洪传身中多刀而死,张桂月系一刀毙命,张桂毛死于医院。
我们遇到了张桂玉的遗孀魏素荣。太多的申诉一度耗尽了这个女人的心神,6年后提起往事,44岁的魏素荣突然爆发出了不能抑制的号啕大哭。
6年前,张桂玉、张桂月两兄弟的死,留下了两个寡妇和5个没有了父亲的孩子。一个男人的死亡背后,是家庭的迅速衰败。
张小彪,张桂月的儿子,父亲被杀时只有12岁。我们踏进破败的院落时,满身油污的张小彪正在鼓捣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整个院子里,只有院门处的围墙露出一段新砖的红色来。
在和院子同样破旧的正屋中,当我们提到他的父亲时,张小彪手足无措,很长时间没有回过神。而当我们问他母亲去了哪里时,这个孩子在空空荡荡、屋顶露出一个大洞的房间里,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
张小彪的妹妹张是湖沟中学高中一年级学生,在所有被杀村民的未成年子女里,只有张获得了读高中的机会。湖沟中学距离小张庄20多里路程,乘车来回需要6块钱路费,即使是每个星期来回一趟,这笔开销还是让母亲陈家兰难以承受。转学需要交纳3000块钱的借读费和600块钱的学费。陈家兰东拼西凑,只凑齐300块钱张能不能获得一个就近上学的机会,陈家兰的婆婆和妯娌们都很茫然。
在采访的归途中,我们碰到了陈家兰。疲惫的陈家兰异常衰老。张桂月死后,几年来耕种着自家的7亩多地,高强度的劳动损害了她的健康,2003年农历七月,陈家兰在给棉花打农药时曾经两次中毒,左胳膊也患有严重的骨质增生。她的妯娌,同样失去了丈夫的魏素荣则耕种着9亩多地。年复一年,两个女人念及不期而来的灾难,悲从中来。村里的人说,农忙季节常常会看到陈家兰妯娌在家里大哭一场。
妻子在1998年前就已经出走的张洪传死后,他的孩子从此成了实际上孤儿。张洪传死时,两个儿子年纪尚幼,大儿子张大孩是个痴呆儿,小儿子张高高正在小学读四年级。张洪传死后,张高高随即辍学。后来乡政府出面,将这两个孩子送进了附近的养老院。
6年过去了,张洪传最小的儿子张高高也已18岁。在固镇县,我们没有见到这两个由老人们养大的孩子。养老院院长王桂芹带我们去看兄弟俩的房间。透过窗户上的破洞,远处的角落里有一张堆着油腻被子的床,靠近窗户的一张床上,横七竖八地丢着一些衣物。房间暗而脏乱。
“他们俩的爷给人杀了,从小跟着我,我给他们洗刷,”衰老的王桂芹一直不懂,我们为什么要来找这两个孩子,她只管自顾自地絮叨着两个孩子来到养老院后的情景:6年来,她每天要去喊张大孩来吃饭,年复一年地给他洗澡。张大孩不听话的时候,她会恐吓他说,如果不听话,就送他回去。这句话非常有效,张大孩依恋地告诉老太太,“奶,我就跟着你。”
扑朔迷离的10分钟
1998年2月18日,小张庄血案前后的10分钟,属于那种十分关键但是无法还原的时刻。6年以来,这一时刻出现在不同时间、不同载体的描述中——描述中的面貌有细微的差别。这些微妙的差别揭示了描述者对这天发生的事件的基本看法。
6年前,固镇县有线电视台一条新闻里,这10分钟被描述成一次引起“重大的误杀案件”的“村民们之间的民事纠纷、口舌之争”。魏素荣告诉我们,电视画面上的“凶器”——有镰刀、有菜刀,其实都是公安人员从她家里翻去的。
血案三个月后,蚌埠检察机关将案子移送市法院提起公诉之际,某报发表了一篇题为《村主任一怒,四村民遭戮》的报道,描述这10分钟:“一名叫张桂全的村委会副主任因为对村民的激烈言辞极为恼火,便率领众儿子与村民相互殴打,致使四村民死亡。”
在蚌埠市检察院以张桂全父子“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提起的“蚌检刑诉(1998)21号”《起诉书》中,这10分钟内发生了:魏素荣的一句话引发“双方对骂”,张桂玉和魏素荣首先拿起器械,张桂玉和张洪传首先动手打人,随后四名村民瞬间遭戮。
在另一些媒体的描述里,这10分钟的外延被拓展了很多,至少,这10分钟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和1998年2月里的许许多多时刻紧密相关,和村庄之外的土地有关,和那些年复一年沉甸甸的劳作和轻飘飘的收获有关。
《中国农民调查》对蚌埠市检察院那份《起诉书》的评价,是对这10分钟的描述之一种:“从《起诉书》上‘审查表明’的案件起因中,你压根儿就无法知道被杀害的张桂玉等人是负责清账的村民代表,他们是在行使小张庄八十七户农民赋予的民主权利;而穷凶极恶的张桂全是有预谋地要对村民代表实施十分残酷的报复;更看不到村民们已是不堪重负、村干部为掩盖罪责才是发生这一惨案的最直接原因。”
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显然都有人不同意《中国农民调查》对这一事件的判断:村民清查村账务引发村干部报复性杀人。
当年,小张庄村民赴固镇县申诉,时任县委书记就曾疾言厉色地反问村民:“全县都在清账,怎么没杀别人单杀你呢?”这一问,让受害人家属和其他村民目瞪口呆。
前固镇县委书记的逻辑并不奇怪:如果村民之死由查账引起,别的地方也在查账,也就必然会有血案。别的村庄没有发生血案,所以小张庄的血案和查账无关。问题是,当时这位县委书记相信不相信自己的这种逻辑?当他听到这一骇人听闻的惨案时,有什么样的因素在他心中交战不已?
这里不得不提到,1993年发生在皖北利辛县纪王场乡的“丁作明之死”。“丁作明之死”案惊中央,被定性为“因反映农民负担问题被打死”,在利辛县引发了一次巨大的民意动荡和官场变动。小张庄血案四死一伤,地方官员对“查账”这种和“农民负担”问题紧密相关的敏感问题避之唯恐不及,从某种角度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从这一角度来看,关于1998年2月18日那关键10分钟的诸多描述,之所以会有许多微妙的差别,也就不难理解了。
更进一步,当年蚌埠市检察院以“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起诉张桂全父子(最后安徽省高院以“故意杀人罪”对其进行裁定),蚌埠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和宣判前不通知被杀村民家属,乃至宣判后不向被杀者家属出示《判决书》,以至于他们在安徽省高院才得见《起诉书》的面目等等事情,都可以得到部分的解释。
而事件发生后,蚌埠市检察院的工作人员曾到当地进行调查。我们走访到的魏素荣等家属,还有当日目睹事发的部分群众,都称检察院未曾向他们了解情况。
小张庄这个寂静的村庄里,壮年男子大多外出打工去了。满眼所见,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很多人和魏素荣妯娌一样,并不识字。他们无从窥见文字和规范的专业语言中显露出来的微妙差别,他们只是惊奇地用浊重的方言反复说: 咋会不是(因为)查账呢? 咋会不是(因为)查账呢?
“村民代表”是什么?
留守在小张庄的老人和妇女们,常常用惊奇的语调回答记者的提问。
“张桂玉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村民代表呀。”
“其他人是什么身份呢?”
“张桂月是张桂玉他哥。张洪传和张桂毛是村民代表。”
“他们怎么当上村民代表的?”
“咋当上的?选的。村里选他们查账的。”
回答得干脆。干脆背后是对“外面来的人”为什么问这种问题感到奇怪。 然而,我们询问这些“奇怪”的问题,或许并不多余。在小张庄,我们采访了 1998年的村支书张店凤。这位支书曾因当年的血案下台,两年前官复原职,重新出任了小张庄所在的张桥行政村的村支书。我们向他提出了类似的问题。
“张桂玉是村民代表吗?”
“村民代表不村民代表的……没清账之前,村里的人对村里的财务有反映,有人找我,说卖土地的账要清理,我同意了……谁是村民代表,我现在记不清了。”
“张洪传和张桂毛是村民代表吗?”
“张桂毛不是代表。有哪几个村民代表,时间久了,我不记得了。”“当时村里有村民代表的名单吗?”
“名单……名单是有的……现在找不到了。具体是哪些人,我也不记得了。”
“村民代表有多少人?”
“当时有一种说法,说是12个人。”
“村民代表是怎么产生的?是选出来的吗?”
“选不选……当时对账务进行公开清理,选出仅有的几个懂账理、懂政策的人。算账的时候,乱哄哄的,好多人来了。不知道哪些人是选的。” 自始至终,张店凤都没有“想”起来,张桂玉、张洪传是不是村民代表,也不记得村民选出村民代表的程序和人数。
远在1998年2月,“村民代表”还是一个含糊的称呼。事实上,直到1998年11月4日,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五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村民代表”才第一次出现在国家法律的表述之中。《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一条规定:“人数较多或者居住分散的村,可以推选产生村民代表”。村民代表的职责是:“由村民委员会召集村民代表开会,讨论决定村民会议授权的事项。”
写入有关“村民代表”的条文,被视为《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对1987年11月24日颁布、1988年6月1日开始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试行)》的一个重要改进。
像很多中国现代历史反复发生的事情一样,实践——尤其是农民的实践,总是走在了成文法条文或者制度的前面。
张桂玉、张洪传和张桂毛被选为“村民代表”,并非《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制度性安排,小张庄选出“村民代表”的依据不是法律,而是乡土世界的信任与认同。信任与认同来自道德伦理体系。道德伦理体系与党政系统共存并行,对乡村事务发挥影响,并非中国农村秩序特有的奇观。在人口众多而又分散居住的广大农村区域里,有效发挥人类组织的社会、经济和教化功能,维系道德水平和多数人的利益,需要诉求于现代管理学之外的古老传统,是已经被社会学和人类学研究所承认的事实。 然而,历史事实、传统和学术承认在某些时刻显得苍白无力。它无法为农村和农民的活动提供合法性的说明。
“孩她爸是为大家死的,可是苦了我们娘几个。”在张洪传家破败的屋门前,面对乡亲们的附和,魏素荣并不感到宽慰。
无论是魏素荣、陈家兰妯娌,还是张洪传的女儿,他们都要求“为死者恢复名誉”、“赔偿经济损失”。
“知道的念你一声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家人家怎样怎样。又没有房子,又没有个说法,我的孩子以后还要娶媳妇不?”没有人再敢回答魏素荣的话。
张桂玉生前是瓦工,张桂月生前是木工,都是乡村里的手艺人。比起普通的庄稼人,他们一般有更高的收入、更受人尊敬。“村民代表”是他们一生中唯一领受的“公众身份”,但是这一身份不仅引来了杀身之祸,而且让他们的家庭陷入了无穷的悲伤、经济窘迫乃至道德怀疑之中。
死者长已矣。活着的人因此觉得,她们有理由要求,属于“公共领域”的政府应该出面,帮助他们度过这次“公共事务”导致的经济和道德危机。 问题是,张桂玉和其他两位死者那个含糊不清的“村民代表”的身份,从来没有得到任何来自体制的承认,这个“公众身份”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也没有任何来自制度的保障。
为了不能忘却的纪念
我们向支书张店凤询问当地农民的收入。他说关于农民的收入,当地有两种算法。第一算法是计算农民的纯农业收入,说到这里,他用手作了一个“0”的手势,说,小张庄乃至张桥村,农民的纯农业收入至少在2003年是“倒挂”。第二种算法是乡政府的算法,这种算法将农业收入、养殖业收入、打工收入和植树等等可见的和不可见的、兑现的和没有兑现的、当年的和历年重复计算的种种可能“收入”,全部包含在内。他告诉我们,这样计算的结果是,当地农民人均年收入1500块钱。他反问我们想听哪种算法。
张店凤,这位事发时期的村支书,在采访中一再强调,各级政府对小张庄事件都有调查。他“不便回忆”,而且个人对此事也“没有任何看法”,只是认为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重现”。
他表示,对当年的事情及其处理,“两种意见都有”,至于是“哪两种意见”,他再次表示,“自己没有意见”。张店凤对提起这桩陈年往事显然缺乏心理准备,不断抖动的手指和嘴唇,急促发颤的高亢声音和不断挪动的脚步,多少泄漏了他内心隐秘的情绪。 虽然张店凤更愿意忘记6年前的那次悲剧,有一件事或许是不应该被忘记的。一九九二年五月,正在任上的小张庄村委会主任张桂全,因为经济问题和生活问题,曾被固镇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在张桂全的刑期未完之际的一次并村中,小张庄合并到了张桥村,张桂全继续出任了张桥村村委会的副主任。
很多没有忘记当年事的小张庄人向我们证实,这次村民自治机构领导人的任命,并非出自于村民的民主选举。
《中国农民调查》评价这种常见得要被人忽略的现象时说:“一个社会集团的力量大小,并不取决于它的人数多少,而取决于它的组织程度……中国农民尽管人数众多,可是他们过于分散,没有足以抵御压制的组织资源,而乡村干部却是严密组织起来的,他们是国家政权在农村的合法代理者。如果这个代理者,哪怕只是其中的少数人,把国家政权的意志抛到一边,凭借政权的组织资源为自己的利益服务,这将是十分可怕的!”道德的“恶”一旦摇身一变而成“制度的恶瘤”,小张庄的惨剧就成了一条不断下行的村民自治图线的终点。
当中国的农村改革筚路蓝缕艰难前行的时刻,“村民代表”一词从含糊到清晰,昭示着一种变化:原有的制度不断吸纳农民民主实践的创举,又用新的制度将这种创举固定下来。从承包责任制的推行到税费改革的实施,无不历经这样一个从含糊的边缘到清晰的中心的过程。
小张庄的血痕渐淡,套用鲁迅的话说,“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但即使是在政治家和专家为“三农”问题困惑挠头,有良心的知识分子为农民减负奔走呼告,发展农村的大政方针、文件宣告相继出台的时候,我们也要警惕对一种常识的遗忘:“三农”问题上的每一点进步,无不付出过沉重的代价。谨记那些血痕和声嘶力竭的哭喊,对政府部门、知识分子和那些生活在城市中的市民——在农民工的身影时刻进入眼帘的城市街头,这种记忆有助于我们对这个国家和时代的现实有一个更清醒的判断,而不是对广袤的土地和乡村陷入彻底的无知和麻木之中。
《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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