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邱志国赴美

凌凯守在机场出口处，终于见到了早就呼之欲出的邱志国。事实上他已做好充份准备，头天去丽丽公寓拿邱家影集看了个饱。

邱志国粗眉大眼。早年间，邻里都说他是武生的扮像可惜不会打，但是看起来还蛮吓人的。开始卖电脑时，顾客买到质量差的电脑也不敢找他退货，觉得他不仅有暴力倾向还武功深湛，惹不起只好认栽。其实他压根儿就不会武术。

邱家人虽然都是大高个儿，但在满眼老美的达拉斯机场并没显出这一特点。倒是好几个都长得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老中搓堆鱼贯而出，令不少老美感到新鲜好奇。走在正中那明显已该知天命的就是邱志国。他脸部轮廓跟丽丽很像，邱丽丽却比他水灵多了，他像是丽丽晒干又吹大的。邱志国穿质地不错的衬衫跟毛料裤子，皮鞋底子薄薄的，左胳膊下面夹个小包。他旁边是邱丽丽的妈妈，一个地道的北京老太太，穿真丝衣裳，身上收拾得很干净。后边三个男人是他的儿子邱立和、邱立华和跟邱立书，长得也都酷似邱志国。邱立和、邱立华都剪很有性格的板寸，漆黑的头发一根根竖着像钢丝。邱立书很斯文的男孩样。还有一个女的，是邱志国的女秘书金燕，长得就不是一般的漂亮。

凌凯穿蓝色衬衫和米色长裤，看着比平常年轻些。他走过去跟邱志国打招呼：“是邱先生吗？”

邱志国笑容和气，“您是凌先生派来接我们的吧。”

凌凯十分奇怪：“我就是凌凯本人。”

邱志国更奇怪，“您这么大领导还亲自来？派个司机或是下属来接就行了。”又四顾看，他竟然是一个人来的！不是西电的主管吗？丽丽讲，他职位比周宇高多了。周宇上次回国还说，他每次出门都前呼后拥的，那这位怎么也得后面跟三五个人吧。别是骗子吧？想着自己初到异地，他不由再次打量凌凯。

邱立和扫凌凯一眼。切！丽丽把这人吹上天，说他领导几万人。我看他也就领导他自己吧。邱立华觉得凌凯样子单薄，略显贫寒。别是丽丽的穷同学来谋夺我们家产的，立刻十分警惕。

邱太太看他长得蛮顺眼的，但也不像丽丽说的英俊伟岸，下届MR．达拉斯夺标大热门嘛。

邱立书在加州刚上一年学，认为他的父母兄长这么盯着人看十分愚蠢。他爸爸尤其土，什么派司机，这个凌凯在美国不过是一个中产阶级而已，哪里有雇私人司机的气派？

女秘书金燕笑眯眯，觉得凌凯长得很有味道。样子不阳刚，有点偏中性，但决不娘娘腔，科学家风度还带点儿艺术家气质。看来丽丽挑男人的品味比在国内时进步很多。

凌凯被他们一家人这么逛街似的看着，十分不舒服，只好拿出自己的卡片递给邱志国，请他们上车。

邱志国看过卡片，又盯着凌凯腰上的牌子看了看，夹紧胳膊下的小包跟着凌凯走了。

考虑到一大家子人加上行李，凌凯租了个面包车。他是个细心的人。

邱志国又不满意，搞得像开面的，一点尊严都没有。他很失望，丽丽这一枪挨得不值啊，又缺了门牙。本来指望丽丽将来可以嫁给税务局长或者海关关长的，也不知这缺牙算不算破像。

凌凯把车开到酒店，指着酒店对面那几座大厦：“邱先生，这就是西北电讯。”邱志国见那堆楼挺气派的，心里稍微舒服一点：在这里当领导，也还凑合。有服务生来搬行李，邱志国跟着大家下车，凌凯走在他边上说：“可惜这里要关掉了。”邱志国刚刚平和下来的心又被挠了一下，难受地想：合着你这人是一点优点都找不出来了。

一家子把东西放好后又集体奔往医院。

邱丽丽的病房一时被他们家人搞得乱哄哄的，首先是她妈抱她的头一通痛哭。老太太只要看见丽丽缺牙就放大分贝，丽丽也跟着哭。凌凯心里很难受，扶老太太坐在椅子上，递给她一盒纸巾。老太太就抱着盒子哭。金燕在边上帮着安慰老太太。

邱家三兄弟破口大骂周宇，一直骂到周宇前八任长辈的生殖器。

邱志国在女儿床边坐下，看看女儿肩膀上的伤势，又让女儿张开嘴瞧了瞧。他心疼：“丽丽，受苦了，痛不痛呀？”

邱丽丽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爸，当时好痛好痛呀，扎了绷带你看不见：肩膀上一个好大好深的洞呀，血都快流成河了，抢救的时候光输血就输了一千CC。痛死人了。呜呜！大夫说幸运呢，子弹离心脏不远了。”

她平日里就最爱在邱志国面前撒娇的。这伤当时确实痛得她够呛，也不敢和凌凯说，怕他难受。这回父母来了，她再也忍不住，抱着老爸嚎啕不止。

凌凯听到邱丽丽的哭叫声，心如刀割。觉得自己今生今世就是死也还不清欠邱丽丽的。

邱太太听到女儿这么哭，都要中风了。她捶胸顿足，用北京老太太常见的粗嗓子边哭边喊：“丽丽呀，好苦命的闺女呀。我说让你在家里好好呆着，你爸非让你来留什么学，差点儿小命都没有了！我闺女虽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可也是从小娇惯的。他爸那么粗的一个人都从来没舍得动她一手指头呢。如今到美国来还挨枪子儿了，周宇你个天杀的！你可缺了大德嘞！”

邱家弟兄又大声骂周宇。金燕陪老太太唏嘘。

整个病房哭声喊声震天。

邱志国紧紧抱着女儿强忍泪水，悲愤交加。

他女儿哭着哭着，想起什么似的，哽咽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她朝默默站在一边的凌凯招手，凌凯走过去俯下身来，邱丽丽迅速扑到他怀里。

邱志国看见女儿转投别人怀抱，内心十分酸楚。这人害丽丽害得这么惨，丽丽对他还着魔似的。丽丽真可怜，邱志国老泪纵横。

金燕看大家哭得差不多了，再继续下去就过了，弄不好不是伤到老人就是伤到病人的身体。她站起来对丽丽妈说：“邱太太快别难过了。玉书你快来劝劝妈妈，这么哭非哭坏身子。”邱太太的心肝小儿子邱立书赶紧过来劝他妈妈，邱太太果然小声很多，继而完全停止。

邱太太一停就基本上差不多了，屋里立刻安静许多。邱家兄弟也骂累了，乐得歇会儿。金燕又拍拍还在凌凯怀里的邱丽丽：“丽丽，董事长多难过呀，你不劝劝。”邱丽丽抬头脸上挂着眼泪冲她爸乐。

金燕赶紧走到凌凯身边轻声提醒他：“董事长一路惦记丽丽，在飞机上一点儿东西都没吃呢。”说话时不忘越过凌凯给邱立和和邱立华每人一个温暖的微笑。

她在凌凯开口要和邱志国说话的前一秒钟抢先提醒：“董事长比较喜欢吃中菜。”使得凌凯及时把“回宾馆吃饭吧”改为“邱先生我们去唐人街吃饭好不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菜。”

邱志国没什么表情：“随便吧。”

邱太太有胆囊炎，不喜欢吃馆子，太油腻。就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陪丽丽。”

邱丽丽不懂事，大叫：“凌凯不要走。”

凌凯十分为难。

邱志国不满地问：“凌先生，你可不可以找个下属带我们去？”

“西电已经关掉，所有员工都遣散了。即使是在正常情况下，我也不可以让员工上班时间替我办私事。” 凌凯更为难了。

邱志国又不高兴，觉得凌凯这话里有取笑他的公司是家庭作坊的意思。

金燕赶紧说：“我跟邱太太留下来陪丽丽。丽丽，你不是最喜欢跟我聊天吗？”

邱丽丽出国前就最爱和金燕聊天，永恒的主题是男人。现在这个凌凯是很可以拿来和金燕说说的，邱丽丽立刻点头答应。

凌凯出门时转身求救似地看着金燕。金燕对他做了个涮羊肉的样子，他两手一摊，这个季节哪里来的火锅。金燕又对他作了个辣得吐舌头的样子，凌凯明白了，带邱志国去川菜馆。

邱志国不喜欢他的女人对凌凯挤眉弄眼又吐舌头的。找死嘛。

凌凯把邱家父子拉到本地规模最大的川菜馆坐定。

看见那满桌红通通的菜肴，闻着飘过来的腥辣味，凌凯的胃一阵阵收紧。他不由想起那天邱丽丽满身血淋淋的样子。

邱志国和邱家老大老二不爱吃这变了味的中国菜，那红通通明明是番茄酱嘛。只有邱立书吃得津津有味，想来是在美国上学苦的。

邱立书不喜欢这里，德州就是很土嘛。街上老美的脸都莫名其妙红红的像猪肝，要是戴上大草帽，拍西部牛仔片不用化妆，骑上马直接可以上镜头。

邱志国吃了两个台湾生产的速冻花卷，见凌凯在自顾自地喝汤，又看看周围人并不多，想来凌凯连吃什么菜都是临时和金燕打听，晚上肯定不会有什么卡拉OK，桑拿之类的娱乐活动了，决定不如趁现在跟他谈谈。

“凌先生。”

凌凯把头从汤碗里抬起来，对邱志国说：“叫我凌凯就可以了。”

邱志国省略称谓：“来美国很多年了吧。”

“十几年了。”

“府上是？”

“扬州。”

邱志国看看眼前这位一副吃烟喝风长大的样子，一时问不出口您年收入多少，有无房产之类的话。算了算了，不问也罢。反正都知道搞电脑在美国都是高收入，这人挣得不能少，不然他不会装得这样清心寡欲的。当然他也不可能像丽丽讲的那样年薪几百万。丽丽讲话水分越来越大，直逼她老爸的水准。

凌凯看他不说话，觉得冷场不好，便找话题：“丽丽说您生意做得很大，那一定很忙吧。”

邱志国说：“我是白手起家，早年间很吃了点苦。现在生意做大了，事情都交给下属去干。唉，年纪也大了，有时连签个字都觉得累，所以…”他看看几个儿子接着说：“我老跟他们说，几千万元的小生意你们拿主意就行了，放手去做，不要来烦我！上了One Billion，你们倒可以来让我把把关。”

他的几个儿子想到平常老为几千万这种小事麻烦他爸爸，都显出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您平常都干什么呢？”

“打打高尔夫球，听听高雅音乐。”

凌凯发现自己终于和邱志国有了共同爱好，高兴地说：“我也很喜欢运动和音乐。我从小学小提琴，不过拉得不好。”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我喜欢莫札特，他赋予音乐以歌唱性。我通常喜欢打网球的，丽丽球打得不错的。”他又想起丽丽肩膀受伤，也不知以后能不能打球，脸色变得忧郁。

邱志国看他忽然痛苦的样子，心里好受一点，这人心里有丽丽呢。不想和他谈音乐，便换话题问：“你们西电搞什么的？”

凌凯又高兴起来，电讯嘛。国内许多省份的电信设施都是西电生产的。我最近一直在搞网路资料传送方面的研究。

“你不是说你们这个分部要关掉吗，处理后面的事情很忙吧。”

凌凯点头：“琐碎一些。有很多资料需要整理，西电的产品多而杂。另外，以后这个分部就没有了，所以要处理掉很多设备。”

邱志国心里格登一下，不动声色问：“那你们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呢。”

“大概卖掉或者销毁吧。我不是特别清楚。我负责处理我们部门一些产品的归档。”

“旧电脑很多吧？” 邱志国又问。

丽丽爸爸真是热爱本职工作，三句话都不离电脑呢。凌凯估摸算了一下：“好几万台都不止吧。还有很多服务器，作业系统软体什么的。电脑在美国淘汰很快的，这您是行家。”说完朝邱志国讨好地笑。

“什么服务器？微软的吗？”

“微软的也有，主要是SUN和IBM的。已经比较过时，所以要淘汰。”

邱志国忍不住跳出来了：“你们那旧电脑淘汰时卖多少钱一台？”

凌凯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

邱志国看看表第一次对凌凯微笑：“时间不早了，回去吧。把你叫出来这么长时间，丽丽回头怪我这老爸棒打鸳鸯呢。哈哈。”

凌凯赶紧叫侍应生来拿了两个便当结账。

出门时邱志国笑容满面和他勾肩搭背，令他受宠若惊又十分不习惯。原来丽丽那爱跟人拉拉扯扯的毛病是遗传她爸爸的。

这时天色已暗了。走到停车场凌凯从邱志国胳膊里逃出来去开车门。

邱志国看他背影，忽然好喜欢他。

国情不同嘛，在美国公司当领导可能是比国内平易近人一些。这么想着他看凌凯穿着布衣布裤开着面包车到处跑也不觉得别扭了。

西电这规模，在美国相当于国内一汽二汽首钢这样的大企业了。他最近要升西电分部副主任，那就是分厂副厂长呢。这美国企业规模比国内不知大多少，稍微漏一点点就不得了。

这孩子多老实，好控制呢。刚才讲什么拉小提琴拉得不好。现在国内哪里听到有谁自己讲自己不好的，都是光批评没有自我批评。要是我们家那几个孩子，摸过提琴弓子就敢说自己是音乐大师。

邱志国让凌凯先把三兄弟送回酒店自由活动，然后带他一起去医院。邱立和很想问问凌凯附近哪儿有卡拉OK，被他爸爸严厉制止。

他和凌凯手牵手走进病房的样子吓了所有人一跳。

凌凯急忙松开他，把便当递给金燕，说声谢谢辛苦了，又去问候邱太太，然后再走到床边看邱丽丽。

邱太太含笑看他，心里爱的不行，多懂礼貌。刚才丽丽夸了他几箩筐的优点，邱太太就算是只相信一小叵箩，那凌凯在她心里也能属于国宝一级。

邱志国坐在女儿身边，他女儿挥小拳头打他，凌凯急忙喝止。

邱太太拉住凌凯悄悄说：“别理他们，丽丽在家时每天都这样。她不打她爸，她爸肚里食物消化不了。”

“我这人谁的话都不听，就听我女儿的。” 邱志国笑哈哈，又问凌凯：“你们俩谁听谁的？”

凌凯只好说：“我听她的。”

邱志国听了很满意。

“丽丽对你没说的吧。”

凌凯点头，丽丽红红的伤口又在他眼前晃了晃。

邱志国让老婆秘书抱便当跟他一起回宾馆，不准影响人家。

凌凯就将邱志国三人送回宾馆，然后自己开车回医院。路上他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邱丽丽昏迷那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也没有今天累。今天他是感到心累。尤其是邱志国跟他手牵手更让他觉得累。

迷迷糊糊中，他发现自己走错了路。他的车正在往李恂家的方向开，而不是医院。他觉得应该打个掉头往回开，可是每到可以掉头的地方，他总是不自觉地加速让自己溜过去。终于他到了一个红绿灯口，他强迫自己上了左拐专用道。前面是红灯，他把头埋在了方向盘上。

后面响起一串愤怒的喇叭声，他急忙抬头，左转箭头却已经变成黄色。来不急掉头，他只好左转上了另一条马路。开了一段，他将车拐进一个停车场，停下来时，他觉得自己连踩油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累呀。他叹气，那些血，汨汨流出来，丽丽的伤口，像中东的自喷井。那些血，聚成红光，把他的梦涂染成红色，他害怕的想醒过来，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他真的十分疲倦。后来有人跟他讲，你怎么就累了，这才刚刚开始啊。他看见邱志国伸手拽他，立刻惊醒过来。

醒来他有些沮丧。他已经多日无梦了。如果刚才睡得时间再长一些，也许运气好，他就会梦见他想念的人了。

他开车门下车，坐在路沿上给他妈妈打电话。他需要有倾诉的物件。电话是阳阳接的，他听到孩子的声音很宽慰。阳阳问：“爹地，你不是说要回来的吗？怎么还没动身呢。”

要是没有那个流血的早晨，他现在已经跟李恂一起回国，与妈妈和阳阳团聚了。他只好告诉阳阳，爹地暂时不能回家，过一段时间再去看他。然后他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了妈妈。妈妈耐心听他讲完，什么也没讲，只说儿子无论做什么她都支持。

挂掉电话，他觉得心情好很多，将车开回医院。走进病房时，已经晚十点了，丽丽在床上半靠着，等他。他冲丽丽笑笑，去洗把脸，然后在床边坐下。丽丽睁眼看他：“你去哪里了，我打电话到酒店，我爸说你早走了。你手提电话一直占线。”

凌凯见她担心自己，心里觉得温暖。急忙安慰她：“你别担心。我路上觉得累，睡了一下。后来跟我妈妈讲电话，讲得时间长了些。”

丽丽不做声。

凌凯又说：“你今天一定很累，早些休息好不好？”

他见丽丽还不讲话，觉得是不是她爸爸对自己有意见，就问：“是不是你家里人不高兴，觉得我没照顾好你呢？”

丽丽忽然咭咭笑起来。

“我们家人对你印象好得不得了。”

凌凯看她笑得突然，以为是在讽刺他，心里又觉得累。

丽丽接着得意地说：“就我把你那通包装，他们哪能不满意？”

“你对我个人条件不满意是不是，为什么要包装呢？”凌凯听到包装这个词，很奇怪。

“现在都讲究这个，别人都包你不包就吃亏了。”

凌凯笑了起来，真是个孩子。抱住她问：“那你把我怎么包装呢，总不能说我是齐天大圣吧。”

丽丽又好气又好笑，推开他道：“没见过你这样的老土，哪有把自己包成猴子的。一般都往上等人方向包。”

凌凯假装生气，“哦，你这样说我是下等人了。”

“不是这个意思。唉，怎么人人都会的你倒不明白呢。算了！不跟你费口舌。我就是告诉他们，你一年挣一百万美元，家里有好几栋房子。就这么简单，别穿帮就行了。”丽丽耐着性子解释。

凌凯呼地一下站起身，满面通红。

“你怎么能这么夸大呢，你问都没问过我薪水多少就胡说。回头你们家人以为我爱吹牛。”想到没准邱志国全家这会儿正凑在一堆笑话他是老牛皮，立刻羞愧难当。

又想邱家是大生意人，几千万都算小数目，丽丽这样吹牛是为了替他挣面子，心里更不舒服。怪不得邱志国奇怪他亲自去接他们，原来是看不起他没有私人司机。

他觉得应该与丽丽开诚布公谈一谈，于是强忍着气又坐下来道：“明天是周末。丽丽现在不累的话，我想和你谈一谈。”

丽丽看见他刚才那么生气，现在又严肃地要谈话，心里有点害怕，点点头。以前他经常训丽丽，但自从丽丽受伤后他就再没发过脾气。

“丽丽，我晓得你们家里是做生意的。可我只是个高级雇员，薪水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这可能是我跟你们家的差别。但是你对我一直就很好，说明你不介意这个，是不是？”

凌凯见丽丽猛点头说是，很感动，语调柔和很多：“丽丽对我好，我心里最明白。但是不要再替我讲那些不符合事实的话了。以后我会对你更好一些的，这样你家里人就不会介意我赚钱少了。”

“我们家谁嫌你钱少了？”

凌凯觉得越说心里越不是滋味，就结束话题道：“那可能是我多心。反正你以后别替我吹牛了。”

“这有什么了不起，你真大惊小怪。”丽丽若无其事笑嘻嘻。

凌凯忍不住提高声音：“你别这种无所谓的样子，我不喜欢人撒谎。这是品德问题。”

丽丽受不了反击：“我们不过就是吹吹牛而已，从来都没逼着别人一定相信，谁愿意相信那是他自己蠢！这能叫撒谎吗？你自己撒谎我还没说你呢。”

“我什么时候撒谎了？”

丽丽大声说：“你刚才讲你去哪里了？什么在车上睡觉！我是什么人哪，我骗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还想蒙我？你过来叫声师傅再出去行骗吧！”

凌凯被她这话惊呆了，一时愣在那里。

丽丽以为他被拆穿了心虚，扁扁嘴要哭，“我对你那么好，你还骗我。我可从来没骗过你吧？”

凌凯不喜欢她刚才讲的那番话，又气她冤枉自己，不理她。

丽丽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那儿装的呢。你去找李阳姐姐了吧。上回你去找她我不说，那是因为她弟弟死了，我邱丽丽也没那么不尽人情。今晚你又去找她，我就想，你们俩也许是还有什么事情没了结，我就又装看不见。我够大方了吧？完了你还猪八戒倒打一耙。”

凌凯低下头，没想到丽丽什么都知道还要豁出命来插一扛子。他不愿看她那不饶人的样子，转过脸道：“我跟李阳姐姐的事情，从你受伤那天就划了句号。今晚我也真的没去找她。我们以后都不提这件事了，好不好？”

丽丽不相信，但是觉得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就去牵他的手，表示和好。

于是他们便和好了。丽丽很快就倒头睡着，她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吵这么一架累极了。

凌凯坐在床边看书，却怎样都无法集中精力。丽丽刚才提到李恂时，语气冷酷得一点都不象个孩子。他想起那天在李阳墓前，李恂为了成全他，主动把话说出来不让他为难；丽丽明明晓得他跟李恂相爱，却要硬插进来。同样都是爱他，两人品格差太大。

他看看丽丽熟睡的脸，很安静甜蜜的样子。丽丽梦里肯定不会梦到他们吵架，明早起来也会忘掉的。凌凯心里又生出爱怜，他不由替她辩解，丽丽还小，不懂事。

夜里，邱志国房里灯火通明。他在跟金燕商量事情，邱太太在里间睡觉。

邱志国就说起吃饭时凌凯讲的关于电脑的事情。

金燕想想道：“你可以再试探试探。不过如果是真的话，那动作就得快。这西电分部解散的事情也不晓得多少年才出一回呢。”

“凌凯那人老实，不会乱讲话，肯定是真的。我的天，那些服务器。我想要个准确的数额，看看需要多少资金。可是他这些全都不知道，不是做生意的料啊。”

“你别小看他，我发现他反应很快的。你稍微点点他，他就明白了。弄不好，说不晓得价钱什么的，是在吊你胃口。” 金燕提点他。

邱志国一拍大腿，大悟道：“也是。想想都不至于有这样迟钝的人。嘿，这年头又流行装傻了？周宇那是个人精啊，竟然被他给撞死了。一个分部都关掉，走几千人，就留下他，他还升职，周宇把命都丢了。人才呀，这要是搁国内混，早进梯队了。”

“你不一开始还看不上他吗？”金燕撇嘴。

“他穿得太土，那身衣裳怎样看都像在秀水街买的。又开面包车，我都怀疑他在美国是开‘面的’的。”

金燕不愿跟老头子讨论穿衣品味问题，又回电脑话题：“跟明白人不用讲糊涂话，你就直接问他。中间要打点的让他去搞定。他哪能好意思扣太多，怎么讲你闺女不是还救过他嘛。”

“这几年公司都在走下坡路，入世以后就会更困难。说不定，倒从这里开辟一条财路。”邱志国激动不已，又接着喃喃自语：“那些服务器，还有很多正版软体。这里都讲究用正版，一万台机子就得有一万张视窗，还有别的桌面办公系统，开发软体。高档洋垃圾呀。天哪！”

“这些破玩意儿算什么。丽丽讲他是光纤专家，国内好多设施都是他设计的。他去那个新部门，就是负责和国内合作铺设光缆的一个专案。那些项目，动辄都是上亿美元。”金燕嫌弃他目光短浅。

“可惜他是搞技术的。”

金燕伸手点邱志国脑门：“糊涂！我们国家那些行政干部不是有很多都是搞技术出身的吗。他才三十几岁，改行做销售什么的完全有可能。”

邱志国听了心里直痒痒。

“明儿一早就去问他，你跟我一起去。他太阴，我怕弄不过他。”

金燕笑起来。

“不怕，有你闺女呢。丽丽那蛮劲很克他。”(http://www.dajiyu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