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朋友准备找个地方叙旧。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日未见,就在碰面的那一刻,即不约而同坐上开往城外的公车。虽则我和她久居城市,早想离开喧嚣,图谋清静,可是却也没有真正目的地。终点究竟在何处呢?
“那有什么不同吗?”
我的朋友,姑且称她为C,又强调:“离开就是离开。”,她的声音软塌塌如一朵棉花,又如一片云,一片白色的云,正在飘忽而过。
于是在一个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我们下车了。
这是都会的边缘,闲闲地走着,尽可能放慢下来脚步。比起市区,这个地方稍微宽裕一些,虽然招牌、看板交错,市容仍显杂乱,但很奢侈地竟有一条堪称整洁的小溪流过,窄浅的水发着银灰的光,看了令人有说不出的欢喜。
毕竟我们停驻在某巷中,一间咖啡屋的窗前。窗子占住这片墙的大半面积,墙是粉白色的,棕色的原木窗框将一大片透明玻璃,切割成六个大格子。窗纱是很浅淡的蓝,花朵织纹微微凸出,剪裁成荷叶边,蓬松的被绾成一束,像是随意的搁在窗边,如此形成一个称得上美的弧度,也缓和了冷色调的家具摆设。
这是一个向西的位置,深冬时节的阳光,只剩下一点斜淡地留在小院落里,离了窗前几尺,并且还在后退之中。最后夕阳留在树梢上,那是小叶榄仁树梢。这棵树就独自站立在院子一角,大约有七、八公尺高吧,它的主干挺直,排列有序的枝桠就分层轮生,以放射的姿态向八方开展,深黄褐色的叶子几片,便承载着阳光,点点金色,在冷风中静静摇动。从树的形状来看,很具有设计感与空间感,隐隐有孤单的逸趣。
“一棵树是一个意境。”我这样想。
“啊,好美的一棵树。”C出声了,调子有些高亢,随即不好意思了,她总是内敛又沉稳。
“没仔细看过这树呢,尤其是在冬天,叶子快掉光了。”C又说。
如果要谈论冬天,这棵树是很合适的,树上的叶子已经走向衰败、死亡,不仅呈现出棕褐干涩,其中更有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不知去向,真的是已到尽头,专心等待重生。平常在街市中也看过小叶榄仁,对于它们在各个季节的表现,虽未仔细观察,但是不经意中也有几许印象:春天时,叶子发芽的态势轰轰烈烈,就像发动一场革命,慷慨激昂;夏季时,细小、枇杷形的叶片颜色转为深浓,但树的个性也同时转为模糊;到了秋天,偶尔经过树下时,一阵风吹过来,也可能有一阵黄色飘跌在发上。至于冬天,叶子便逐步萧瑟凋零,直至全数落下,新的一年到来再重新长出。在众多的树中,小叶榄仁是极少数能够让人体会,四季确实存在的树。
C和我注视着这棵树。其实,我们只想离开一下熟悉的环境,找一个场所,彼此分享有些早已分享过,与那些还未分享的心事,却在陌生的巷弄中,陌生的气氛里,无意中遇见一棵好看的树,加添了见面的喜悦。
那一日,我们就在有型、动人的小叶榄仁陪伴下细诉、交谈,互换生命中的水渍、苔痕和光泽,以及一息尚存、缥缈辽远的梦,而无人知晓这梦将在何时停止。同时,也尽意地看着金光点点撤出树梢,撤出隔壁楼顶、撤出整座城市,那么安静地。再不久,天色暗下去。天色只有越来越暗,这棵树本来有的一身黑蓝幽微,终于被洒落的灯光夹着星光、月光,也有那么一些瑰丽的想像,所取代了。彼时,我们才循原路回家。
接下来,就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里,我饱足地、详细地阅读一整个春天的小叶榄仁。第一个月,垂垂老矣的冬尚不肯离去,残留的枯叶还在抵抗着,然而,枝条上却已镶满细细如米粒大小的芽苞。就在第二个月的某夜,那么戏剧性地,涩硬的树柔软了,芽苞已迸开,初生的叶子一小朵、一小朵,淡淡的,远远地看如烟似云。这些小朵叶子就在一夕之间舒卷、放大,鹅黄的绿变成嫩绿。终至在春末,大片绿色飞扬了,有如得着自由一般,大大的鸣放鞭炮庆祝……。
几年过去了,我和C没有再回到那家咖啡店。但是,所有的细节能够记得清楚,实在是因为那棵树,C和我之间,我们某些相知、相似的部分,有如画一样被保存下来。对于那个黄昏,就在日与夜的交会之处,斑驳和清晰一起骚涌,记忆是如此丰厚,如此酣长。
那棵树藏着记忆。
摘自《绿光印象》 远景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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