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不断不断在探索日本时代,追问那个异族统治的时空,人民在生活上看到什么、做了什么、体验了什么。之前出版《台湾西方文明初体验》、《囍事台湾》和《台湾摩登老广告》,属于同一系列,主要都以“物”着手,了解与感受台湾人接触西洋文明的兴奋与哀愁。
眼前完成的《人人身上都是一个时代》,不追洋物,主题非关西方文明,而是观看与感觉那个时空下,“人”与“事”、“地”交会,所展现具有时代风的世相人情,许多还深藏、绵延到当代。
现代年轻人爱看瑶瑶,以前的少年家爱瞄电梯小姐。当今山寨横行,以前也有仿冒,最爱伪造味素。那个时候的可怜情人,最常去的殉情“名所”是台南运河。英俊潇洒的台湾最贵单身汉,却迟迟不结婚。1930年,大稻埕的台湾女性在一次问卷调查说出了她们心目中最伟大的人和最高兴、最害怕的事,答案里可是有蒋介石。战前台湾有好几万中国人,每到双十节,他们会挂国旗、坐车游街庆祝。这本书就用三十几篇文章,多面向的事件与世态,来趋近探求台湾前人的心灵与社会。
这些题目当然无法描述完尽日治社会民情人心,不过,从逻辑来说,也没有任何一本书可以滴水不漏,收纳所有的历史事实。这些题目出线,跟时下新闻给我的刺激有关。有时,我读到不尽周延的说法,例如,指功学社创办人是引进山叶钢琴的推手,因可能让人误以为战后台湾才有山叶钢琴,我就把战前山叶钢琴在台的热况说了一遍。又例如,媒体把王永庆年轻时用“两百元”开米店,形容成贫苦,我也忍不住要辨证一下当时的“两百圆”其实不小。
有时是某个当前的社会话题,诱引我去探索同一话题的日本时代版,例如,读到日本古老的铁道便当店歇业,自然就反问,日本时代台湾的铁路便当长什么样子?有排骨吗?而大陆游客涌入日月潭,我就去翻报纸,找出1927年那一场让日月潭首次登上台湾八景的票选活动;那一次,台湾民众撒出三亿多张热情选票,爱乡爱土的心教人赞叹。
日本时代的民众生活,虽不一定波澜壮阔,却是面目丰富且感情满杯。我探索的路径是大量采撷报纸新闻,因为那里才有如小说、电影般的生动描述,有人影、时间、地点与声音、动作、感情。举例来说,追踪到台湾人最早参与的那场马拉松赛,我的做法是运用新闻报导,尽最大可能重建现场,带引读者重返比赛当时的情境。
我想,情境和故事才是历史趣味的核心。人发出的言语、穿着的服装、物体出现的动作,甚至天空晴或雨,才能建立情境,所以,种种细节最是要紧。在这本书中,我有许多挖掘,深到细节,一方面希望让历史情境更立体,可阅读性升高,另一方面,时代的特征从细微处看,更有味道,所以,也希望对大家更细腻了解那个年代有帮助,也让电影、小说、漫画、动画、舞台戏、电视连续剧,能有更精准的凭借。
我也衷心期待,这本书的话题广度足够做为一个时代的布景,描写手法也足够引起大家对那个时代的注视与兴趣,然后动心想去追寻个人的、家族的、家乡的日本时代。
书中〈人人身上都是一个时代〉那一篇文章在报纸登出后,北一女有国文老师以此文为引,当作文题目,希望学生也描绘代表自己家族历史的事物。老师还在提示上写着─“张爱玲说:‘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这时代的总量。’”谨此再借,献给各位读者朋友。
全书完成,特别要感谢几位朋友。
在北一女念书时,我曾经代表班上去参加书画比赛,陪榜而已,那次的冠军是忠班的梁旅珠,一个多才多艺的风云学生。大三时,她到法学院来修日文,我们才真正成为同学,从此变成好朋友。这本书准备进入编辑阶段,我就想,“非压榨梁同学的才华不可”。
书里提到的事件,旧报纸多有即时的、动态的新闻照片,珍贵却模糊。以前几本书我常提出采用这类新闻照片,出版社和美编都有难色。这次特别央求旅珠把旧照片画回来,重现当年。
旅珠总是依我指定的照片模画,但也曾经发生拒画的情事。被拒的图是一个强盗,我的本意在让读者看看当时的犯人也穿横条纹的囚衣,但她说:“他的眼神好可怕!”马上在电脑删掉那张图,一眼都不愿再看。旅珠就是这样明亮善良的人,她的世界容不下污浊。她的笔触如其人,加上她所采用的画笔,有十几个黑白层次,更让画质增厚,散发善良温暖,有通俗照片所缺少的温度,也正是我想传达的人情感觉。
模画的过程,因为每一笔都要到达每一个最小的细节,每张图对我来说,都放到显微镜下了,从不知道的诸多细节也浮现了。旅珠和我常在网路两端一起细看好多照片,只为确定究竟衣服上有几个纽扣之类的细节。也一起读专书,确定战前西方淑女的鞋样和帽式。这种再深入让我们再发现,是个兴味十足的学习过程。有趣的是,我们意外发现日本闲院宫载仁亲王某一天戴反肩章了,真不知道那天失神的仆人是谁。◇
(http://www.dajiyuan.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