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傳來,二十七歲的堂姐淹死在燈塔水庫。
那是一九七五年冬天的一個早晨,凜冽的寒風無情地一次又一次地掠過山城的上空,鉛灰色的雲層瀰漫在山城周圍,廣播裏像往常一樣播放著「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形勢大好不是小好,愈來愈好」的聲音。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讓我去打開了門,一個鄉下的親戚驚惶失措地對我父親說∶「妹兒淹死在燈塔水庫,不知落水幾天了,浮起來身子像水牛一樣大,脹鼓鼓的。」
父親仍然是像對待所有的事情一樣默不作聲,母親深深地歎口氣說∶「太慘了,苦命的人,死了也好,早死少遭罪。」
堂姐家鄉的人叫她是「妹兒」,而漸漸地忘了她真實的名字:梅忠蓮。
在此之前的一個月,我見過堂姐兩次:她到我家第一次和第二次約相隔半月左右,都是由她一個叫「三娃兒」的親弟弟和幾個族人押來的,那些人害怕她跑。
那夥人來是找住在城裏被堂姐稱作「二爸」的我的父親訓導堂姐,叫堂姐一定要遵從其弟弟「三娃兒」的主意,即堂姐必須聽從安排嫁到王家!
那夥人每次來一個個都鐵青著臉,凶神惡煞地訴說著堂姐的不是,從他們的談話中,我才逐漸地弄清楚,二十七歲的堂姐不願意嫁到族人們為她指定的夫家,族人們的意見是只有堂姐嫁到王家後,才可以將堂姐出嫁收的彩禮由她的弟弟三娃兒討回自己朝思暮想的媳婦。
堂姐兩次來,眼睛都是哭紅腫了的。我看到我的堂姐身材高大,約170釐米的個頭,梳二根拖到背心的大黑辮,圓圓的臉上五官端正,就是嘴唇有點厚,她的身體是農村人特有的結實的身板。堂姐兩次來都是在冬天,我看到冬天的堂姐赤著腳,皮膚黑黑的、紅紅的,很粗糙,一條藍色的單褲短短的只到小腿肚上,上身穿一件青色的薄薄的單衣。
堂姐說:「他們拿牛鞭杆打我到王家,到了王家,王家又用拳頭、板凳打我,我跑回來還是在生產隊掙工分,他們又打起我去王家,腳杆、手杆和背都給我打爛了。」堂姐挽起衣袖,我注意到堂姐的手臂上有幾條腥紅色的鞭痕。
父親不發一聲。
母親對三娃兒說:「打人要不得,你們不要打她,她的命苦。你家兩弟兄都是你姐姐一個人風裏來雨裏去,風餐飲露把你們拉扯大的,為了你們她已經吃了不少苦,你們不要這樣對她。」
堂姐說:「王家我不去了,每天我做了活路,他還要打我。」
那夥人吵吵嚷嚷一陣後,又押著堂姐離開了。
從母親的擺談中,我才知道,堂姐的父親、母親都是在三年饑荒的時候餓死的。臨死前堂姐的母親對十一歲的堂姐說:「好歹你也要讓你的兩個弟弟活下去。」那時堂姐的兩個弟弟一個八歲,一個五歲。
從此,十一歲的堂姐就變成了一個與她年齡極不相稱的大人,承受著命運指派給她的責任。
堂姐沒有讀過書,不識字,但是她明白自己活著的意義就是要完成父母親給她的囑咐,到了兩個弟弟上學的年齡,都把他們送進了學校。勞作之餘,堂姐就只有坐在門檻上淡淡地看著天上的浮雲和屋前覓食的鳥。
堂姐家鄉的名字是美好的,那是象徵著五穀豐登、吃穿不愁的地名:五穀山,但那兒的人一個勞動日的價值不到五分錢,那裏的人們就是這樣活著。梅姓族人和她的弟弟商量著等於把她變賣給了王家,換來的彩禮才能為她的三弟完成自己的婚事。堂姐多次的從夫家逃跑後,又被族人及其弟弟不斷地打回去。最終,我的堂姐選擇了用毀滅自己的方式結束了這場無休止的苦難,到另一個世界去尋找她自己新的生活。
堂姐,願天國善待你。
報信的人走了以後,屋子裏一片沉寂,當過幾天私塾先生的父親踱著小步喃喃地說:「逝者長已矣,存者且偷生。」@
200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