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堅冰解凍，大地春回
1976年12月28日，《人民日報》重新發表了1956年毛澤東的《論十大關係》，「階級鬥爭」的火藥味驟然下降。最明顯的是「樣板戲」被《紅湖赤衛隊》等革命歷史影片和戲劇、歌曲所取代，一些被禁演的革命影片相繼重新和觀眾見面。人與人之間的緊張關係也開始緩和，人民普遍感到精神壓力大減，心情開始舒暢多了。
特別引起我注意的是，中央宣傳媒體的口徑也在改變，他們只提地、富、反、壞、「新、老資產階級」，不再提 「右派」了。多年來的「右派」身分，迫使我的政治嗅覺極為靈敏，我想中央對「右派」問題可能有新的政策出臺。
9月21日，我從山東奔父喪歸來後，鄰居和清沙班的許多同志都到我家裏來看我，問長問短，進進出出滿屋都是人情味，這樣公開的、毫無顧忌的場面，是多年來少有的，好像我已經不是個「階級敵人」了。
由於回山東，月底發工資時扣除事假僅剩8角3分錢，我和妻子早有思想準備的，窮日子過慣了，東拉西借勒緊腰帶過幾個月就好了。
不過，車間領導知道此事後，立即補助了我20元錢，錢雖不多，但對我來說是一件破天荒的事。昨天還口誅筆伐戰鬥在「階級鬥爭」第一線的領導，今天竟關心起「牛鬼」來了。一葉知秋，從中可以看到時代變遷的脈搏。
1978年《人民日報》元旦社論，強調當前主要工作是撥亂反正，其中特別強調「落實幹部政策」。據我當時的日記記錄，從1977年9月4日到1978年元月19日，僅僅四個月時間，我先後四次聽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出「落實幹部政策和加強信訪工作」的報導，不過側重點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問題，對「文革」前的問題雖有提及，但不是重點。我必須耐心等待。
1978年4月16日，一位關心我的同志溫光祥告訴我說：「中央11號檔專門解決57年的問題已經下達，某某單位已經傳達了這份檔……」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了！之後，許多朋友不斷來到我家裏，告訴我這個好消息。
1978年4月22日，我突然聽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出上海市落實57年「右派」的新聞，我高興極了，恨不得馬上看到11號檔。4月23日，原中川勞改營難友王猛帶著抄來的11號文件來找我，我連看了幾遍。檔內容總共有8條，總的精神是：對「右派」無條件地一律摘帽，安排工作，以後不再提及「右派」這個名詞了，另外中央承認有少數錯案，本著「有反必肅，有錯必糾」的原則予以糾正。
我和王猛的共同看法是，新的黨中央對待「右派」首先無條件的摘帽，安排工作，改變「右派」的現實處境，另外黨中央從57年到現在第一次公開承認「右派」中有錯案。「反右運動」是毛澤東親自領導的，是毛澤東絕對不准動的「歷史鐵案」。新的黨中央為57年這個歷史「鐵案」的平反敞開了大門；這就是為了解決「反右」問題，作好輿論和組織準備。
1978年5月7日，全廠召開了黨員幹部大會，傳達了中央11號檔，頓時輿論譁然，關心我的群眾奔相走告，我深受感動。
5月21日，車間支部副書記文子乾等二人，拿著「中共重慶市機械局委員會」給我摘掉「右派」帽子的通知書來到我家。
原來的那副階級鬥爭面孔不見了，他們十分客氣，好像來我家做客似的。此時、此地、此人、此事，僅隔不到一年就完全變了。崔振傑給我導演的這場歷史悲劇該收場了，我也不去計較什麼帽子不帽子的問題了。
6月5日，組織科科長周良清找我談話，他說，黨總支決定重新安排我的工作，決定不再叫我幹苦力勞動了。
從1972年5月5日到清沙班「打氧化皮」，到1978年6月6日離開清沙班，共6年零一個月。清沙班約20餘人，都異口同聲地說：「老王的確是個好人，我們說句真心話，我們不懂什麼『右派』不『右派』，只知道57年你給崔提了意見就……」這些真心話說明他們過去早就知道我被冤枉，但不敢說，他們的良心感動著我。
我的眼淚幾乎都要流出來了。大家熱情地向我祝賀，都讚揚新的黨中央英明。
6月8日，我在組織科拿到了幹部內調的介紹信後，立即去行政科報到，我的幹部身分恢復了，我被安排到庫房當保管員。
在漫長的21年中，在被打成「右派」的千千萬萬人中，有不少人餓死、累死、自殺、被整死、有的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但我終於活出來了！
但此時，我已經50歲了，人生最寶貴的年華已經化作一場惡夢，經過漫長的21年，我銳氣盡失。人生如戲，在這個天地大舞臺，人生小舞臺上，我既當了一名丑角演員，又當了一名觀眾，對上層最高統治者毛澤東這位大導演如同魔術師似的一幕幕表演，已經看破。
庫房環境比較寧靜，工作單純而輕鬆，可以說是個不是「世外桃源」的「桃源」，我大部分時間，都可以閉門讀書。我產生了在這個清靜無為的小天地裏，過幾年平平安安的日子後退休的想法。我想，我的大半生就這樣被當了階級鬥爭的犧牲品，失去的年華永遠不會再來，我別無所求只要共產黨能還我的清白，我的心願足矣。
1978年的八、九月間，《人民日報》展開了對「真理標準」的大討論。其中《論實事求是》、《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等論文非常具有說服力。
9月25日，《人民日報》發表的一篇重要批判文章，這篇文章針對兩個「凡是」（即「凡是毛主席作出的決策，我們要堅決擁護；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們要始終不渝的遵循）進行批判。這篇文章句句說到了我心坎上。難道死後的毛澤東還要繼續統治全中國嗎？如果按照「凡是先生」的邏輯，1957年「反右」鬥爭的受害者，不是要永遠成為毛澤東的殉葬品？
1978年10月4日，我的戰友兼難友李光善同志（原296廠黨委組織部長，「右派」）向我透露一個消息說，中央在煙臺召開會議，專門研討57年「右派」的改正問題。據他說，中央已經下達了55號檔，此檔已到了市裏。
10月12日晚上，我去原在中川勞改營的難友周革新家。一進屋，他高興地說：「55號檔，我從X X X 單位借抄了一份，正打算叫孩子給你送去」，我接連看了數遍，心情萬分激動！
20多年了，終於盼到了這一天！(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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