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孫家花園監獄(5)
(三)勞改工廠
我在新犯組只待了三個月,便被分配到金工車間鉗工組,正式成為這支監獄創造財富的無償勞動力,並在大躍進的尾聲中度過了最後兩個月的通宵夜戰。
最開始,我被分配到製作電機轉子用硅鋼片的沖模鉗工一組。裡面放著十來張寬大的鉗桌。每張鉗台上安裝著六至八台數量不同、尺寸不同的虎鉗,可以容納八個人在上面同時幹活。
我剛到車間,鉗桌上鉗工工具和馬達的另件混堆著。從馬達機殼,轉子繞組、硅鋼片和螺絲螺帽銼刀宰子等等無序的堆放狀況便知道,這是一個管理極差,章法極差,工序不明的手工作坊。
類似中世紀的工奴,沒有習慣,也沒有時間來清理這些工具和零件,四周的鐵貨架上雜亂的堆放著零件,弄不清正在組裝的,還是報廢的。
把我引來的「紅袖套」向我介紹,其中一位大約五十來歲,右手纏著厚厚的紗布,繃帶吊在肩上的人名叫孫經海,是整個鉗工車間的技術負責人。後來聽大家說他是一位八級鉗工,當時,整個重慶市像他這種級別的鉗工屈指可數,能憑手工製作零級塊規。是這模具組的掌火人。
先於孫經海以前的鉗工組技術負責人,因製作模具沖出的硅鋼片用來裝機後,發生溫度超過技術標準而報廢了一大批馬達,他本人也因此受到加刑,並流放外地。
那百噸沖床還是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漢陽造,屬前清張之洞時代的遺產,早已報廢,加上測量手段幾乎只有一個百分表,在配製時沒有磨床。孫經海口中不說,心中卻犯著愁。以為這簡陋的設備和加工條件搭上一隻手不說,弄得不好,重蹈前任之覆轍就是喊冤也沒用!
從此以後,直到從孫家花園調出,我便與銑刨組編在一起學習。
劃線平台的後面並列著兩台沖床,靠廣場的一台便是奪去了孫師傅右手的100噸沖床,是一台大約服役了幾十年的老掉牙的設備,稍不留意便會造成硅鋼片批量報廢,或打爛沖模。橫過車間中過道的左邊安放著四台銑床和三台立式鑽床,四台銑床中最大的一台舊式銑床,是當年中共新華社印刷傳單的大型印刷機改造而成的。
在那台銑床上操作的是一老一少,老者五十開外,但精神挺好,穿著的那件補丁的中山裝洗得乾乾淨淨,顯出它與常人不同的身分。經過介紹,我知道他叫潘朝元,在內戰時期任過浙江金華縣的「縣太爺」,在國民黨部隊中供職湯恩伯部下,任少將軍銜。那段日子他終日沉默寡言,給人一種城府很深的印象。
與他同機床共事的是一個年齡與我差不多的年輕人,名字叫陳旦,外表看去很老實,甚至有點招人憐憫。
這台臥式銑床的後面擺著兩台立式銑床。一台較新銑床上的操作者姓沈,看上去面色蒼白而浮腫。另一台銑床上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中年人,平時陰陽怪氣的,永遠是打不濕扭不乾的那種。
我剛調進車間時,陳旦在中午休息的片刻,來我的劃淺平台找我聊天,說他從前是××中學的學生,因家貧,讀不成書流浪街頭,他表示挺羨慕我,希望我能教他看圖。後來每次吃飯他都把他的罐罐端到我的位置上來。
有一天晚上陳旦從沈師傅的工具櫃裡偷了一塊肥皂。我覺得這麼一點小事,便為難別人,頗有些為陳旦不平,便注意地聽起來。只聽見那姓潘的憤憤地喊到:「你真沒出息,年紀輕輕就知道偷,進到這兒來還要偷。」
我翻了那老潘一眼,打心眼裡厭惡把相同遭遇的人住腳下踩的作風。雖然我知道,那時間肥皂非常稀缺,市面上的市民憑票供應,每人每季僅1/4聯,車間裡發給大家用來洗油汙的,是每月一小撮鹼和鋸木面。
只見那年輕人好像很可憐的樣子,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對不起,下班晚了一點,鹼盆不知放那兒去了,我看沈師傅的工具櫃開著,順手拿來用一下,就忘了還回去。」他不停地眨著眼好像要哭。
那位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吼道:「不,你這娃兒不老實,上個月還偷了我一塊毛巾,國慶大檢查才查出來,你是慣偷。」「真不要臉。」 潘老漢繼續在升溫。我感到過分,他還不是因為太窮才偷,在今天這種物質條件下,誰也犯不著為這麼一小點肥皂而遭人辱罵。我一邊聽著銑床組傳過來的七言八語,心裡很為陳旦不平,也對那潘老頭產生了反感。
沒想到過了才一個星期,負責洗刨組的張管教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大大地訓斥了我一頓,他把我向陳旦講的很一般的話,例如說:「形勢大好什麼都買不到」、「大躍進吃不飽」、「活有你幹,飯不讓你吃飽」全都抖了出來。
他嚴厲地警告我說:「政府看見你年輕,又是機械製造專業的,才相信你,允許你單獨行動,你還反動本性不改,在監獄裡大肆的向犯人「放毒」。最後,要我立即寫出反省,否則就要召開車間批鬥會。
我著實地小看了這可憐巴巴的陳旦,沒料到,與我做出偽善友誼的他,竟會用我的話來表現自己。
從此以後,我對刑事犯罪的人特別提高了警惕,由此,我也更加體會到,為什麼在生活如此之苦,工作如此之勞累的監獄中,人們緘口不言的原因。
另外也開始理解潘老何以如此對待他的學徒,平時又為什麼冷冰冰的對待周圍所有的人,我們開始接近和交談。不過,看得出他在告訴我有關他的身世時,始終保持著一種審慎,並不作評論,也不講他的感情,在那種環境裡,人心隔肚皮,一切都只能點到為止。
從他的介紹中,知道他率部在淮海戰場上與中共打過很慘烈的仗。解放初,他曾「混入」深圳,準備潛入香港被中共發覺抓獲。當時沒弄清他的身分,在廣州復了兩年刑,刑滿後回到重慶,正逢大鎮反,他便在棗子嵐埡被捕,以歷史反革命罪判處他二十年刑期。
他流露出來的傷悲告訴我,他內心一直牽掛著他的兩個女兒和他的愛人。也許就因為這種身分,把我們倆聯繫起來了。從此以後,他成了我監獄中的摯友和老師,相扶相助直到三十五年後,他含著未能伸張的怨恨離開人間。(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