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路易-菲力浦(4)
歷史爽朗直率發言的時刻,對他來說,還沒有到來;現在還不到對這國王下定論的時候;嚴正而名噪一時的歷史學家路易.勃朗最近便已減緩了自己最初的判詞;路易-菲力浦是由兩個半吊子,所謂二二一和一八三零選出來的,就是說,是由半個議會和半截革命選出來的;並且,無論如何,從哲學所應有的高度來看,我們只能在以絕對民主為原則作出的某些保留情況下來評論他,正如讀者已在前面大致見到過的那樣;在絕對原則的眼睛裡,凡是處於這兩種權利——首先是人權,其次是民權——之外的,全是篡奪;但是,在作了這些保留後我們現在可以說的是:「總而言之,無論人們對他如何評價,就路易-菲力浦本人並從他本性善良這一點來說,我們可以引用古代史中的一句老話,說他仍將被認為是歷代最好的君王之一。」
他有什麼是應當反對的呢?無非是那個王位。從路易-菲力浦身上去掉國王的身份,便剩下了那個人。那個人卻是好的。他有時甚至好到令人欽佩。常常,在最嚴重的憂患中,和大陸上所有外交進行了一整天的鬥爭之後,天黑了,他才回到他的寓所,精疲力竭,睡意很濃,這時,他幹什麼呢?他拿起一沓卷宗,披閱一樁刑事案件,直到深夜,認為這也是和歐洲較量有關的事,但是更重要的是和劊子手爭奪一條人命。他常和司法大臣強辯力爭,和檢察長爭斷頭台前的一寸土,他常稱他們為「囉嗦法學家」。有時,他的桌上滿是成堆的案卷,他一定要一一研究,對於他,放棄那些淒慘的犯人頭是件痛心的事。一天,他曾對我們在前面提到過的那同一個目擊者說:「今天晚上,我贏得了七個腦袋。」在他當政的最初幾年中,死刑幾乎被廢除了,重建的斷頭台是對這位國王的一種暴力。格雷沃刑場已隨嫡系消逝了』繼又出現了一個資產階級的格雷沃刑場,被命名為聖雅克便門刑場;「追求實際利益的人」感到需要一個大致合法的斷頭台,這是代表資產階級裡狹隘思想的那部分人的卡齊米爾.佩裡埃(1)對代表自由主義派的路易-菲力浦的勝利之一。路易-菲力浦曾親手註釋貝卡裡亞的著作。在菲埃斯基(2)的炸彈被破獲以後,他喊著說:「真不幸,我沒有受傷!否則我便可以赦免了。」另一次,我們這時代最高尚的人之一被判為政治犯,他在處理這案件時,聯想到內閣方面的阻力,曾作出這樣的批示:「同意赦免,仍待我去爭取。」路易-菲力浦和路易九世一樣溫和,也和亨利四世一樣善良。
因此,對我們來說,善良既是歷史中稀有的珍珠,善良的人便幾乎優於偉大的人。
路易-菲力浦受到某些人嚴峻的評論,也許還受到另一些人粗魯的評論,一個曾熟悉這位國王、今日已成遊魂的人(3),來到歷史面前為他作證,那也是極自然的;這種證詞,不管怎樣,首先,明明白白,是不含私意的;一個死人寫出的墓誌銘總是真誠的,一個亡魂可以安慰另一個亡魂,同在冥府裡的人有讚揚的權利,不用害怕人們指著海外的兩堆黃土說:「這堆土向那堆土獻媚。」
(1)卡齊米爾.佩裡埃(CasimirPerier),路易-菲力浦的內政大臣,大銀行家。
(2)菲埃斯基(Fieschi),科西嘉人,一八三五年企圖暗殺路易-菲力浦,未成被處死。
(3)指作者自己。作者寫本書時正流亡國外,其時路易-菲力浦在英國死去已十年。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