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退休者協會經常給臨近老年的人群發廣告,招兵買馬,擴大會員。大概除了基督教和保險業之外,它是最積極拉攏人氣的組織了。在俺還是四十多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收到它的廣告了。收到後俺還有點氣憤,這不是楞把俺算作老幹部麼?俺還年輕,不行,不能隨便把俺作為中顧委候補黨員麼!俺寶貝女兒當時是中學生,看到退休協會廣告後,她逮住機會戲弄我,爸爸,你認老吧。你看人家退休協會都給你來信。(你老)這是公認的事情了。當時,俺不過笑笑,小女戲言不可當真麼。
沒想到,這人生真的是白駒過隙,光陰似箭啊。剛滿身不自在地承認自己到了天命之年,轉眼看到耳順之年不遠了。歷史上,在這歲數,老毛作了二十七年土匪之後,馬上要進紫禁城面南稱孤了。老毛欽封的十大元帥,除了朱德老邁些外,都是五十出頭六十不到,肩膀上扛著朝廷徽記,土匪短打扮換成了朝廷官服,修成正果。可俺這把歲數了,還是為口糧四處奔波。最近倒是被提拔成「司令,」也就是民間常說的「光桿司令」,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自己騎馬餵馬干勤務兵的活兒。除了自封自立的愛國愛黨愛朝廷的海外僑領頭銜外,秦城干休所的房間和身後的朝廷誥封,比如「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陰謀家煽動家黨的走狗毛主席的好奴才朝廷的好炮灰老不死的領導核心」之類的榮譽頭銜啥的,甚麼都沒有著落吶。唉,不是俺這人凡心太重,而真的是俗話說的,人比人氣死人啊。
進入老年生活後,俺努力調正心態,適應身體和心理各種變化,這幾年過得基本平和。不是還有句俗話嘛,相由心生。不少朋友見到俺後都驚訝地說,禿老現在是心寬體胖,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說話慢條斯理,處處與人為善,謙讓,虛懷若谷,真彷彿是傳說中的可惜都死光了的黨的模範老幹部啊。
是啊,俺現在的單身黃銅王老五的日子,如果套用前清朝封的那個大成至聖文宣先師的稱號,真的算是「勤儉樸實吃糠咽菜不跟黨講條件要待遇不進秦城干休所不貪污腐化老大下堂走了依然沒有小二小三聲色犬馬酒煙毒網微信樣樣不沾的非典型朝廷老幹部」了。這個稱號,比俺們大清朝廷籠絡漢人封孔二先生的那個還要多幾十個字吶。
萬事從口入。作為早年跟毛爺吃糠咽菜一月二兩肥豬肉手裡捏著一把付食配給票的老幹部,俺早年不吃豬肉,直到現在也堅持革命傳統基本不丟,除了偶爾吃一塊燉的爛爛的紅燒五花肉。來美國後,早年喜歡吃窮人快餐店的漢堡。漸入老境後,自覺少嚼漢堡,肉餅裡面油脂太多麼。最後一次吃漢堡是幾年前的事情了。人過五奔六後,平日食品極其簡單。一把麵條,二個雞蛋,一堆豆腐青菜洋蔥大蒜香菜搾菜絲。無鹽無油,加點老乾媽辣醬,幾滴香油和山西老陳醋,就吃得稀里嘩啦滿屋子響。那個香勁兒麼,就別提了。再不然,連煙火也不動:三個新鮮小麵包,夾點火腿片,起司片,黃瓜塊,洋蔥絲,再抹點老乾媽辣醬,就著一罐冰啤酒,吃的有聲有色,自得其樂。偶爾炒個干鍋雞丁,干鍋豆腐蔬菜,番茄炒雞蛋之類快速可吃的,算補償擁軍愛民軍民魚水情之後的體力消耗。簡言之,一天一頓熱飯,餘下以三明治之類解決。有時晚上餓了,就跟兔子一樣吃胡蘿蔔條,芹菜條。這種吃法一週六天,吃得俺體會到水滸中某殺人越貨的好漢說的那句「嘴裡淡出鳥來」的感覺了。所以,為了讓俺幾乎吃素的兔子日子好過些,俺週六一定會去海鮮自助餐嘬一頓魚蝦牛扒,光吃肉不吃菜,然後捧著充滿肚子的幸福感離開。
俺還是平日必須有啤酒、紅酒和香煙作為生活的添加劑。過去中青年時期,週末喝一箱啤酒,造成俺早早地沒撈上當老幹部卻挺著一尊老幹部招牌的肚子。俺老姐在時隔若干年後見到俺時候驚呼:你這老禿怎麼成了禿老啊?那可是俺作為黨的第五縱隊候補敢死隊的尚稱年輕的時候啊。現在麼,俺控制飲酒。不再買一箱啤酒,而是隔三差五地去酒店買一大罐啤酒。大約合二小罐吧,喝完了決不再會回頭去買。另外,每週買一瓶紅酒,吃麵條或者三明治和炒菜之類的時候喝。平日俺根本不做甚麼肉菜,大炒大炸的。現在聞到中國飯菜的油煙味道兒就難受。一小瓶食用油,一般用二,三個月。平日消耗主要大蒜、蔥、洋蔥、蘿蔔、黃瓜、青菜、豆腐。看這些食品,您就知道俺幾乎回到了老毛坐中南海的窮苦時代了。
香煙麼,公認不是好習慣,容易導致乳腺癌子宮癌皮膚癌之類的。不過嘛,這東西算是有害不在眼前解乏舒心抗憂鬱作用立現的小嗜好。放棄可惜,不放棄也好。現在也是一週一包煙,花前月下的,一人一煙在手,在淡淡的藍霧中稀釋了生活中的不快。說起抽煙,俺過世的姑姑是俺的榜樣。老人家抽煙一輩子,最終得了肺癌。老太太說既然不抽也得死,那就接著抽吧,興許抽煙也治肺癌,把癌嗆死麼。結果,帶癌存活近四年,又多抽了四年。這事情雖然算是個說笑,可是俺佩服老姑姑在癌症面前的勇氣和黑色幽默。其實麼,不抽煙也照樣得肺癌。俺的一位女房客,乾淨整齊,在三十出頭得了肺癌。堅持近五年後走了。生命之脆弱,在各種要命疾病前,盡顯。反正是不死於某個你害怕的原因,一定會死於你沒有預料到的原因。這樣,只要不太過分,抽點小煙,喝點小酒,賭點小命,卻給生活和精神上添加點快樂麼。
人入老境,不再有強烈的企圖心。開車不再玩命,床上溫柔的像個餓得有氣無力的疲勞紳士。見到網上打架也不再火上加油,而是好言相勸,息事寧人。近來,俺發現看到曲線玲瓏凹凸有緻的妞兒不再有文學衝動了。這重大發現讓我有絕望的心情。人老到對妞兒沒有興趣了,這不是天災人禍陷入絕境了麼?這麼說吧,這得算被迫「修行,」 不費吹灰之力就達到各地寺廟中大和尚們畢其一生吃苦才達到的定力化境麼。其實大和尚們早知如此,還不如先花天酒地花姑娘享受些俗世樂趣,最後也能跟我一樣「禿老坐懷不亂臨陣不磨槍」傳為後世佳話麼。人沒了慾望,就容易回覆善良本性。俺得給習大上個奏折,把判斷老幹部好幹部的標準改為「對小妞兒感性趣的都是壞幹部」和「對小妞兒不感興趣的都是老幹部得退休。」這二條標準,朝政立馬得清明:有興趣的進秦城監獄數窩頭,沒興趣的進秦城干休所打拱豬,習大大連朝俸都不必發了麼。給神州草民們節省了多少豬食飼料啊。
俺這老年生活最松心的是沒幹過收賄貪污的事兒。這得感謝朝廷英明,早早就把俺送到美國,和腐敗的環境隔離開了。不然,要是俺人在國內,少不得得和國內貪官污吏們稱兄道弟發點黑心財。外在環境使人變化嘛,這是朝廷抓腐的一大發現啊。說起這國內腐敗國外清白的尷尬,咱們眾多的海外愛國華僑們還真的要感謝朝廷讓咱們離開得以保全清白名節麼(雖然也耽誤了咱們跟著渾水摸魚的機會嘛)。
當然,雖然老了,各種誘惑還是有的。比如,一直在琢磨是不是要再找個年輕妞兒給俺捶背倒痰桶暖被窩。問題在於多大的算合適。俺一直對老楊以八二之年佔有二八資源感到困惑。老而不尊,老而無德,違背倫理。不管他有甚麼諾貝爾的光環之類的。俺如果要低頭吃嫩草的話,絕不會這樣無恥。回國搬運一個跳廣場舞的花大媽就足以了麼。另外,在花大媽們面前也容易保持革命晚節,人家雖然美過年輕過,可這時節畢竟年紀不饒人,讓俺這種有氣無力的更加慧根不動心止如水麼。俺也怕換成個小妞,俺萬一把持不住,喪失革命晚節,因小失大麼。不過嘛,俺認為還是應該招兵買馬,散步有人陪,牙床有人鋪,喝個咖啡也不孤單麼。體內荷爾蒙多了,對俺的心臟健康還有好處吶。生命在於運動,床上運動尤其效果神奇麼。那樣,俺就是爬也能爬上井岡山跟老毛回合打進水簾洞麼。
當然,這把歲數也有煩心的時候。比如,俺掛念一輩子的牛背兒文學獎,看來這輩子不太可能活著看到了。莫言那廝拿走了一個,可是他寫的那些東西,不對俺的胃口。俺不會買他一本書的。其他牛背兒文學獎得主麼,俺也不太嫉妒,寫的是甚麼俺也看不懂。據說今年牛背兒文學獎有人提名北島這廝。俺只能搖搖頭,這廝份量太輕。看來世界人民文學事業不景氣是真的麼。也許俺應該在文學方面再努力些,把餘年投入朝廷的人民文學事業上麼。這事兒得和習大大商量一下,撥點資金支持俺這種在野在海外的文學老年們吧。
得,說到這裡先擱筆吧。得出去溜彎采風去了。人老了就是愛嘮叨。 那天跟一個北京漂亮大姐們談文學談人生,抑揚頓挫的,俺說的很得意。結果,漂亮姐兒總結一句:您老真能嘮叨,跟秦城監獄裡關了二十年剛放出來,急著找人說話。這一句話,俺就知道這漂亮姐兒不是俺的文學粉絲候選人。 哪有這麼說一個文學老年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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