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說(103):是「知」還是「智」? 學問微妙處

作者:薛馳
明 仇英 《孔子聖跡圖》局部(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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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弒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論語‧公冶長‧十九》)

【注釋】

令尹子文:令尹為楚國官職,相當其它諸侯國的相。子文,鬥氏,名㝅(gòu)於菟(wūtú),字子文,楚國賢相。根據《左傳》,子文於魯莊公三十年開始做令尹,到僖公二十三年讓位給子玉,其中相距二十八年。在這二十八年中可能有幾次被罷免又被任命。《國語‧楚語下》說:「昔子文三舍令尹,無一日之積。」這裡三仕三已的「三」不是實指,而是概數,可譯為「幾」。

未知,焉得仁:「知」有兩解:一為「知曉」,一同「智」。兩解在《論語》中都有多例。如按前一解,本句可譯為「不曉得;但這怎麼能算是仁呢?」這裡的語氣有些硬。本文採後一解。

崔子:齊國大夫崔杼。齊莊公與崔杼的妻子通姦,崔杼殺掉了齊莊公。見《左傳》襄公二十五年。

陳文子:齊國大夫,名須無,諡「文」。《左傳》沒有記載他離開的事,卻記載了他以後在齊國的很多行為,可能一度離開,終又回到齊國了。(楊伯峻)

棄而違之:違,離去。陳文子棄其祿位而去。

猶吾大夫崔子也:此處崔子,《魯論》作高子。或說,齊大夫高厚,乃有力討賊者,其人昏暗無識,崔杼先殺之,乃弒齊君。陳文子欲他國執政大臣為齊討賊而失望,乃謂他國執政大臣亦一如高厚。若謂盡如崔子,乃謂其雖未弒君作亂,但亦如崔子之不遜。本章上文未提及高子,突於陳文子口中說出,殊欠交代,疑仍作崔子為是。(錢穆)

【討論】

本章大概意思清楚。子張問:「楚國的子文,幾次出任令尹,都沒有高興的樣子;幾次被免職,也沒有怨恨的樣子;他辦移交的時候,一定把自己任內的事情清清楚楚地告訴接他任的人。這個人怎樣?」孔子說:「他是忠於職守的人。」子張又問:「算不算仁呢?」孔子說:「他智還夠不上,哪能談到仁!」「崔杼弒了齊莊公,陳文子有四十匹馬,捨棄不要,離開齊國。到了別國,卻說『這國的執政,也和我們的崔子一樣!』又離開。到了另一個國家,還說『這裡的執政者同我們的崔子差不多。』也離開了。這個人怎麼樣?」孔子說:「他是個潔身自好的人!」子張又問:「算不算仁呢?」孔子說:「他智還夠不上,哪能談到仁!」

子文和陳文子,一位是「忠」,一位是「清」,都有著高尚的品德;但在孔子看來,這只是單一的美德,還沒有達到「仁」的境界。本章之前,孔子也明確說,子路、冉求、公西赤等人雖有才能,但也不等於「仁」。 在孔子這裡,「仁」是人修為到很高時的一個境界,達到的人不多(當然,「仁」還不是最高的境界,在「仁」上面還有「聖」) 。

某種行為,某種美德,某種才能,只是構成「仁」的某一側面;而「仁」是整體性和超越性的。不過,如果一個人能就某一點(美德)持續精進、並做到整體提高,是可達到「仁」的境界的。錢穆說:「蓋忠之與清,有就一節論之者,有就成德言之者。細味本章辭氣,孔子僅以忠清之一節許此兩人。若果忠清成德如比干、伯夷,則孔子亦即許之為仁矣。蓋比干之為忠,伯夷之為清,此皆千迴百折,畢生以之,乃其人之成德,而豈一節之謂乎?」

這裡簡單說下「仁」和「智」的關係。孔子說「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子罕篇)又說「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憲問篇)儒家經典《中庸》說「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又說「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而「謂之達德者,天下古今所同得之理也。」(朱熹)

儒家修仁,而智在其中。概括而言,仁者必有智,而真正的智者也是趨向於仁的。所以,孔子說「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但是,仁是統帥,智不可以凌駕於仁之上,相對於仁是第二位的。無仁之智,僅有其表,非真智也。

再回到本章。子文年老,推薦作戰有功的成得臣(字子玉)接班,成王從其請,命子玉為令尹。但子玉練兵,曾一日鞭笞士卒七人、穿三人耳。被人評論「剛而無禮,不可以治民」,並斷言他帶兵必敗。果然,公元前632年春,著名的楚晉城濮之戰,子玉剛愎自用而大敗。子文之有不智,亦明也。

至於陳文子,身為大夫,齊君與崔妻通姦,他有勸諫齊君嗎?與崔杼交好(可崔子當權時他不仕),但崔子弒其君,有勸崔子嗎?對國君、對崔子,他都沒有盡到勸諫的責任,當然那也是因為他的智慧不到。

因此,把本章中的「知」解讀為「智」,既是孔子不講虛語、一語中的的聖人表現,又有史料依據,無違義理。

從前後章看。本章的前一章——子曰:「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梲,何如其知也?」這裡的「知」也通「智」。

從語氣、文法上看,似乎讀「智」更順。大家不妨把本章和本篇中的第五章和第八章,對比吟誦,多吟誦幾遍,對「知」怎麼讀更合適就有自己的感知了。

本章的「知」、「智」之辨,正是學問的微妙處。

附第五章——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給,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附第八章——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主要參考資料
《論語注疏》(十三經注疏標點本,李學勤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
《論語集注》(朱熹,載入《四書章句集注》)
《四書直解》(張居正,九州出版社)
《論語正義》(清 劉寶楠著)
《論語新解》(錢穆著,三聯書店)
《論語譯注》(楊伯峻著,中華書局)
《論語今注今譯》(毛子水注譯,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論語三百講》(傅佩榮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論語譯注》(金良年撰,上海古籍出版社)
《論語本解(修訂版)》(孫欽善著,三聯書店
《論語今讀》(李澤厚著,中華書局,2015)
《天下歸仁——王蒙說〈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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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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