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入局
南疆近日無雨,晨光挾著溫熱的暑氣,灑在蒼山密林,以及彌山連谷的南楚軍營。日光照至中軍大帳,似乎尤為熾烈,青灰色的布幔泛起犀利的金屬色調。大帳之內,眾軍將升帳議事,氣氛如滿弓之弦,緊繃到極點。
此刻帳中上首的主位,景曜肅然端坐,合身的輕甲罩在彩繡章紋的劍袖長衫之外,襯得他面容線條銳利,骨相如峰,雍容清貴中平添英武之氣。他身旁一人青衫玉立,正是師月。
景曜面覆寒霜,眼神森然如刀,冷冷瞧著座下正襟危坐的諸將。他不開口,眾軍皆垂首斂息。
「嘩啦」一聲,景曜將面前案几上一摞書簡拂落於地。
眾人立即惶恐地俯身下拜:「王上息怒!」告罪之聲此起彼伏,如回聲般在帳中響起。
景曜聽著更為心煩,豁然拍案起身,喝斥眾人:「自擢星入帳,你們就拿著軍餉在營中日日享清福嗎?」
「王上容稟……」唐開身為主帥,只好離席,出面解釋,「非是末將等不肯盡職。自公子擢星入帳,軍中上下皆聽公子調遣。是公子嚴令吾等將大營強行遷入此山,堅守不出。」
「他為何如此⋯⋯」景曜聽唐開所言,想著竹簡上的軍報,似不經意地瞧了一眼身邊人。
師月默然垂首,面上不見波瀾,彷彿帳中軍議與自己毫無瓜葛。
景曜似是自語,又似有意敲打旁人:「觀其用兵,殘暴無度,但又似乎刻意為之。」
一位副將趁機離席進言:「稟王上,七公子征戰數日,那百濮諸部就迅速集結,這次雖被生擒,卻將百濮之首的烏氏君長引出。只要我軍儘快救出公子,便可與濮軍一決勝負!」
「七公子以一己之力,完成王上聚合百濮之軍的大計,實在是用心良苦。」唐開也及時補充,希望藉此討好君心,免受擢星深陷敵營的牽連。
師月聽到唐開所言,終是難掩愧意,蹙著眉深深嘆氣。
細微的表情變化沒能逃過景曜的雙眼。他沒有理會師月,先朗聲問眾人:「在座諸將,可有營救計劃?」
「這⋯⋯」座下諸將面面相覷,懾於景曜雷霆之怒,皆不敢妄言。
就在眾將士一籌莫展時,內侍路析帶著一名將士從帳外疾步走入,下拜稟告:「王上,派去出使百濮軍營的軍將前來復命。」
那軍將遞給路析一枚尺餘幅寬的布帛卷軸,一同下拜道:「王上,百濮軍營如今是烏烈君坐鎮,他提出王上須應允四件事,才同意放回七公子。」
景曜接過路析雙手奉上的卷軸,迅速攤於桌案閱覽。片刻的靜默中,景曜的神情嚴肅而專注,座下諸將忍不住往桌案偷偷瞧去。景曜忽而抬首,平靜地下令:「將這四件事說於諸將聽聽。」
「是。」那軍將連忙應承,「烏烈君要求,其一,我南楚軍營退避五十里;其二,南楚休戰十日;其三,釋放所有生俘;其四⋯⋯」
見那軍將面露難色,不敢開口,景曜神色冷肅而凝重,淡定地開口:「說下去。」
軍將咬咬牙,繼續說:「其四,王上須送一位身分相當之人作為人質,替換七公子。」
景曜輕蔑地一笑,鳳目中盡是涼薄之色。不知是笑百濮的條件,還是笑座下的將士。他先點了唐開的名字:「大將軍有何見解?」
唐開苦思半晌,仍是硬著頭皮回答:「百濮營中,烏烈君已現身,正是我軍反攻的大好時機。末將以為,不妨接受其條件,先將公子救回,再向濮人報仇不晚。」
「諸將以為如何?」
座中一將與唐開交換了眼神,離席道:「王上,退駐營地一事,本是七公子先見之明,退避五十里,無異於退回大軍原駐地,避免首尾不能相顧的連營之弊,於我軍反而有利。」
「王上」,又有一人補充,「末將以為,休戰、送歸戰俘這等區區小事,更不足與公子擢星相提並論。不妨滿足濮人,暫時令其得志,也對我軍放鬆警惕,算是驕兵之計。」
景曜面色略緩和,手掌覆在案上,語氣仍然強硬:「交換人質一事當派何人?」
滿座甲冑再次陷入沉默。大家相顧無言,卻是心照不宣。按照擢星的軍職必然要擇一大將,但無論選誰都不免顯得君王重手足、輕臣下,勢必寒了軍心,影響作戰士氣。倘若不換,又如何儘快與濮人決戰,結束這場膠著的戰事?
一下一下,景曜的手指在案上敲擊,聲音極輕,每個人卻聽得清晰,彷彿聲聲敲在心頭。
交換人質這四字猶如一曲最終的尾音,過後便是漫長的寂然。師月望著帳中沉寂之象,忽而覺得自己的沉默尤為荒謬。擢星以命相搏,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以身入局,更是聽了自己計策。而事已至此,他師月還有什麼資格置身局外?
一抹青衫如竹影,立於景曜面前。
師月屈膝而跪,拱手揖拜,誠懇地說:「臣願代替公子擢星入質百濮軍營。求王上--應允。」
「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景曜重重拍案,雙眸微瞇,露出幾分試探之意。
唐開聞言,低垂的眼簾透出一股冷意,唇角不禁微微上揚。
師月彷彿對君王怒意毫無察覺,抬起頭,眸光中盡是磊落坦蕩之意:「月只想為營救七公子盡一份力。濮人遠在邊境,對宮闈之事知之甚少,王上只需以公子沐月之名,將臣送往敵營即可。」
「王上!」唐開忽然上前,從胸前鎧甲內抽出一張細小的竹筒,呈於案前,「末將有封密報,自王上入帳一直未有機會呈上。」
景曜眼眸閃過一絲疑慮,向路析示意,由路析轉呈至他手中。景曜打開竹筒一端的蓋子,露出一截捲起的素絹,他將素絹取出展開,仔細讀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若干小字。
沉靜的面容不見波瀾,卻見羽睫驟然一顫,眉心深深鎖起。他警惕地將密報收回竹筒,鳳目含威:「此事可屬實?」
「回王上,絕無半分捏造,只差末將眼見為實。」唐開的回答異常篤定。
「好啊,」景曜滿含深意地一笑,「即刻起,孤下令,恢復公子沐月的身分與所有尊榮。」
此言一出,帳中皆是譁然之聲。不解、不忿、不甘的種種眼神,盡數聚於那一襲飄逸的青衫。
「孤對百濮叛軍,還不屑那虛偽作派。」景曜的眼底,映出師月的面容,也浮現出一股殺伐之氣。他的語氣中帶著警告的意味:「待戰事平定,孤再將你所有得失功過一併了結。在此期間,你若生異心,休怪孤不念兄弟之情。」
師月——此刻已是沐月的青衫公子,以最恭謹的態度叩拜謝恩:「謝王上不計前嫌,給臣弟將功贖罪的機會。」
景曜沒有說話,望著他的背影,眼神淡漠如一泓冰凍的深潭。
濮水對岸的軍營已經豎起一面新的帥旗,濮軍的大營更像一座群居部落。營中央修建一座座簡易的竹製吊腳樓,周圍呈環形重重包圍白色的小型帳篷,門簾處繫著彩色布條,以區分不同部族。
營中十步一人,便有一卒值戍,另有數支小隊往來巡視。自烏烈君入營,擴兵力、整軍容,營中面貌一新。這些濮軍背弓持矛,皆是體格高大、殺氣騰騰的壯士。人人著短衣、披藤甲,露出筋骨健碩的小臂與小腿,紋飾奇異的刺青尤為醒目。
午後強烈的日光斜照在一個被綁縛於木樁的少年身上。少年的面容清秀卻蒼白,雙目緊閉似昏迷,薄唇乾裂無血色,額上一條深藍色的抹額色澤有些黯淡。
或許是強光刺目,或許是走近的腳步聲帶著危險的信號,少年倏然睜開雙眼,星眸直視前方。黑髮蜷曲的烏烈君,白袍隨風飄展,正帶著一隊人緩緩走來。
擢星本能地掙扎一番,才發現自己被牢牢綁縛,動彈不得,肩背處箭傷襲來陣陣痛意。
烏烈君未語先笑,閒適的神情下微露鋒芒。他有些惋惜地說:「公子擢星,倘若你我不曾為敵,在下倒是很想結交你這位小友。」
擢星冷哼一聲:「你何必說些虛情假意的話?若想取我性命,直接動手便是!」
「我若要取你性命,那時一發暗箭就了事。留著公子性命,和南楚大軍談判,於百濮才更有益處。」說話間,烏烈君眸中閃耀著勢在必得的盛光。
「君上,就算不殺這煞星,也不能就這麼輕易放了他!」
「他殺我族人,毀我家園,殺他一百次也不能抵罪!」
隨行的諸部君長紛紛叫嚷著要嚴懲擢星。
「我欲善待公子,然……」烏烈君故作無奈狀,搖頭嘆息,「公子實在罪孽深重,在下若無所為,只怕族中義憤難平。」
擢星轉頭望著別處,不屑看他惺惺作態。
兩名濮兵上前為擢星解開繩索。身上去了束縛,瞬間輕鬆許多,擢星走了兩步,活動著手腕。隨即,更多的濮兵上前將他圍在中心,嚴陣以待。
擢星看了看身後的濮軍,心中暗笑,這濮人也太過小心。他轉身,正要嘲諷幾句,卻見烏烈君身旁多了幾個濮兵,手中捧著一捆捆三尺來長、手指粗的荊條。細看那些荊條,色青而韌,倒刺尤為尖銳。
烏烈君垂眸看向荊條,露出奇詭的笑容:「在下想了個折衷的法子,各部君長各施一記笞刑,就算為本部族人報仇了。」
在場各部君長個個面露猙獰,躍躍欲試,然而畏懼擢星的武功,又不敢第一個上前用刑。
擢星冷笑數聲:「我看濮人的膽量也不過如此,不如再把我綁回去,好教你們用刑。」
烏烈君回首,眼光如刀掃視眾人,聲音低沉而冷酷:「你們在等什麼?」
眾君長駭然後退,終於有一人抽取一枝荊條,繞了半圈走到擢星背後。擢星亦不回顧,只是注視著烏烈君,帶著倔強而桀驁的眼神。那人持荊條,一咬牙,用力向他後背一抽。
荊條劃過背脊,倒刺勾破衣衫。然而擢星身形幾乎未動,神色更是不變。荊條落下後,刺尖已沾染血痕。
那人以為自己力道輕了,有些懊悔,臉上浮出一絲狠意,正要再抽打一次,卻聽烏烈君厲聲喝阻:「退下!」
他被喝得心神慌亂,手一鬆,荊條掉落於地。
接下來,一人一記,一根根荊條抽打在擢星背脊。很快,他後背衣衫盡裂,道道血痕縱橫。後來的君長氣焰漸長,直面擢星,帶著凶殘的笑意抽打其胸腹處。
擢星數不清是第幾下,額上冷汗涔涔,一直咬牙強忍不肯出聲。漸漸地,他感到體力漸漸不支,全憑一股強大的信念撐著不倒。
這一刻,是烏烈君親自走到他面前,手持一根荊條。
這應是最後一下了。擢星暗想,這一下才是他真正要承受的刑罰。
烏烈君眸中的光華驟然化作黑沉之色。他仍然帶著那冰冷而偽善的笑容,低聲道:「得罪了,公子。」
荊條高高揚起,一條細長的陰影落在擢星蒼白的面上。@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點閱【楚宮舊月】系列文章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