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亞伯拉罕‧林肯有許多趣聞軼事,例如,他是唯一一位擁有專利的總統(發明了一種將船隻抬過淺灘的裝置);他曾是技藝精湛的摔角手,名列「摔角名人堂」;他在25歲當選伊利諾伊州地方官員之前,從事過測量員、雜貨店店員和郵局局長等多種職業。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鮮為人知:林肯也寫詩。他不僅親自創作詩歌,而且博覽群書,對詩歌懷有深摯的熱愛。
這點尤其令人驚歎,因為他的父母都不識字,他本人除了上過一年的正規學校外,全憑自學。然而,他後來卻成為一名律師和政治家。他的《葛底斯堡演說》(Gettysburg Address)被公認為英語世界最為著名的政治演講。
林肯曾言,托馬斯‧格雷(Thomas Gray)所作《鄉間墓園輓歌》(Elegy in a Country Churchyard)一詩中第八節的末句,最能概括他的早年生活:
莫讓野心家嘲笑他們有益的辛勞、質樸的歡樂與默默無聞的命運;亦莫讓顯貴帶著輕蔑的微笑,聽聞窮人那簡短的生平。
詩句生動地描繪了他充滿艱辛的童年歲月——那是在印第安納州的家庭農場辛勤耕作的時光,也是一段飽受苦難的經歷:他在九歲那年痛失慈母,十年後又失去了唯一的姐姐。1830年,林肯一家從印第安納州遷至伊利諾伊州;此後直至1844年,林肯才返回故鄉——那一次,他是為了代亨利‧克萊(Henry Clay)發表競選演說而回去。
儘管在那片土地上歷經磨難,林肯依然對它懷有深厚的情感;重返故里之際,他寫下了一首詩。正如他在1846年致友人安德魯‧約翰斯頓(Andrew Johnston)的信中所述:
「那個地方本身,與世上任何角落一樣毫無詩意;但即便如此,目睹那裡的景物與居民,我心中仍湧上一種確屬詩意的情感;至於我對這些感受的表達是否算得上詩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在信中附上了題為「重見兒時故居」(My Childhood Home I See Again)的四章長詩的第一章;約翰斯頓後來以匿名形式發表,並定名為「歸來」(The Return):
重見兒時故居,觸景不禁神傷;然當往事湧入腦海,心中亦有歡暢。
啊,記憶!你是塵世與天堂之間的中途世界;在此境中,朽壞之物與逝去的至親,均化作夢幻般的剪影浮現,
並因擺脫了塵世一切污穢,顯得神聖、純淨且明亮,宛若仙島勝景,通體沐浴流光。
正如當暮色驅走白天,山巒間悅目的幽暗,當那聲聲號角飄過耳畔,漸行漸遠;
亦如告別宏偉的瀑布前,我們駐足流連,傾聽它的轟鳴——記憶讓我們曾經領略、卻已不再知曉的一切變得神聖。
近二十載光陰已逝,自那日我在此揮手作別林野田疇、嬉戲之所,還有摯愛的玩伴。
往日故舊多如繁星,如今卻已所剩無幾;然而一旦重睹舊物,腦中便重現那逝去與缺席的身影。
離別之日我所拋下的故友啊,時光飛逝,何等滄桑!稚童長大成人,壯漢青絲染霜;而其中半數,竟已不在人間。
我聽著倖存的親友訴說,死亡是何等無可迴避;直至耳畔每一聲響都化作喪鐘的哀鳴,每一處土地都彷彿一座墳塋。
我滿懷沉思穿行於田野,在空蕩的房間裡踱步;深切地感到(與亡者為伴)我棲身墳墓。

對林肯而言,詩歌始終是一種慰藉,是他藉以抒發內心掙扎、排遣對「逝者與缺席者」哀思的途徑。林肯最鍾愛的詩人是威廉‧莎士比亞和蘇格蘭的羅伯特‧伯恩斯(Robert Burns);他深愛《哈姆雷特》《麥克白》及莎翁的歷史劇,甚至能憑記憶大段背誦其中段落。1862年,在他11歲的愛子威利(Willie)離世數月之後,林肯曾向軍官勒格蘭‧B‧坎農(Le Grand B. Cannon)背誦《約翰王》(The Life and Death of King John)中的一段台詞:「悲傷填滿了我那逝去孩子的房間/它臥在他的床上,又跟隨我走來走去。」這段台詞出自康斯坦絲(Constance)之口,她是約翰王長兄傑弗里的遺孀,也是一位痛失愛子的寡母。
政治動盪中的慰藉
除了喪子之痛,林肯還必須獨自承受身為國家領袖所面臨的壓力,甚至忍受來自大眾的輕蔑與非議。他發現,莎士比亞筆下的人物也經歷過類似的內心掙扎,即個人抱負與隨之而來的職責重擔之間的內在張力。
或許正因如此,相較於《哈姆雷特》中那句舉世聞名的獨白「生存還是毀滅」(To be or not to be),林肯更偏愛克勞狄斯國王(King Claudius)那段獨白「噢,我的罪孽深重」(O my offense is rank)。前者是對生死以及哈姆雷特為父報仇是否正當的哲學反思;而後者則突顯了野心、缺乏悔意的懺悔,以及罪孽招致的懲罰。
正如林肯在第二任就職演說中坦承的那樣,鑑於內戰帶來的苦難,他對罪孽與懺悔進行過深入的思考。他引用《馬太福音》,稱這場戰爭是雙方因觸犯神律而必受的懲罰:
「雙方都研讀同一部《聖經》,祈禱同一位上帝,各自祈求上帝助其戰勝對方。這看似怪誕——竟有人敢祈求公義之神的襄助,去強取他人辛勤汗水所換來的口糧;然而,我們不應妄加論斷,以免自己也遭論斷。雙方的祈禱皆不可能如願;事實上,雙方的祈禱都未曾完全實現。全能的神自有其旨意。『這世界有禍了,因為將人絆倒;絆倒人的事是免不了的,但那絆倒人的有禍了!』」
林肯的這些反思,很可能是受到了《哈姆雷特》的啟發,尤其是因為劇中克勞狄斯國王那段獨白,實則是一段缺乏悔意的祈禱。那段祈禱更缺乏必要的悔罪行動,即放棄謀殺兄長後奪取的王位。那些祈求上帝協助以維繫奴隸制度的人,其祈禱亦遵循類似的脈絡,與克勞狄斯國王的禱詞遙相呼應:「能否既獲寬恕,又保留過犯?」
不過,林肯最鍾愛的一首詩還是蘇格蘭詩人威廉‧諾克斯(William Knox)的《凡塵》(Mortality),這首詩更能彰顯他對所任公職懷有的謙卑態度。林肯致函約翰斯頓寫道:
「我願傾盡所有身家,甚至不惜舉債,只為能寫出在我看來如此精妙的詩篇。」這首詩生動地闡述了死亡這一「偉大的平等者」如何一視同仁地降臨於世,連「曾手執權杖的君王」也無法倖免。
作品不僅表達了死亡如何抹平一切等級與境遇的差異,更在過去與當今的世代之間建立了一種平等:
我們此刻所思,先祖亦曾思;我們所畏的死亡,先祖亦曾畏;我們所眷戀的生命,他們亦曾依戀;——但生命卻如展翅之鳥,從我們所有人身邊飛逝。
林肯若在世,想必會為人們在他身後獻上的詩意頌歌而欣慰。一如諾克斯的《凡塵》,威廉‧卡倫‧布萊恩特(William Cullen Bryant)的《林肯之死》(The Death of Lincoln)揭示出,即便是「手持權力之劍,肩負民族重託!」之人,也終將「塵歸塵,土歸土」。然而希望依然存在,因為他如今正佇立於「那群高貴的英靈中/那些為正義事業而捐軀的人們當中!」
在人類的共同處境之上,後世子孫仍可立志效法林肯對正義與卓越的執著熱忱。人們定會樂意追隨這樣一位先賢的足跡:他從未讓悲傷或苦難阻礙自己正義的事業,亦未曾讓任何境遇或艱辛阻擋自己追求智慧學識的腳步。
原文「Lincoln the Poet: The American President Who Loved Verse」刊載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作者簡介:
瑪琳娜‧菲格(Marlena Figge)於2020年畢業於達拉斯大學(University of Dallas),獲意大利語與英語雙學士學位,次年取得米德爾伯里學院(Middlebury College)意大利文學碩士學位。她目前持教學獎學金,在意大利一所高中教授英語。
責任編輯: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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