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與克里特公牛:未受控力量之重擔

當赫拉克勒斯(Herakles,又譯海克力斯、海克力士)被派往克里特島(Crete)對抗克里特公牛(Cretan Bull)時,他早已對「力量」有了深刻的體悟;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力量的極限。
先前的試煉迫使他正面對抗恐懼與混亂:涅墨亞獅子(Nemean Lion)考驗的是勇氣;勒拿九頭蛇(Lernaean Hydra)則考驗他的機智。
而後來的試煉,則進一步淬鍊了他的道德修養:克瑞尼亞母鹿(The Ceryneian Hind)要求他懷有虔敬與克制;埃里曼托斯野豬(Erymanthian Boar)則教會他,原始的攻擊性應被控制與收斂,而不是任其釋放。
如今,在第七項試煉中,赫拉克勒斯面臨的挑戰看似熟悉實則暗藏玄機——這項試煉再次圍繞著一頭強悍、狂暴且具破壞性的野獸;然而,克里特公牛絕非只是另一頭待馴服的野獸,它是濫用權力的產物,是神恩遭到誤用的結果,更是一種無法自我節制的權威所造成的後果。
這項試煉不僅關乎力量,更關乎責任。

克里特公牛
[點擊這裡看圖片:赫拉克勒斯捕獲克里特公牛。藏於西班牙馬德里國家考古博物館(National Archaeological Museum of Spain, Madrid),源自利里亞(Lliria,今西班牙瓦倫西亞/Valencia)的《十二項試煉》(Twelve Labors)羅馬馬賽克畫局部。]
這頭公牛原本屬於宙斯的兄弟、海洋之神波塞冬(Poseidon,又譯波塞頓)。在希臘思想中,海洋始終象徵著情感、動盪與無法控制的激流。
換句話說,波塞冬並非平靜水域之神,而是動盪之神:地震、風暴,以及隱藏在表面秩序之下的不穩定,都歸他所管。
眾所周知,波塞冬曾阻撓奧德修斯(Odysseus)的歸鄉之路。奧德修斯最艱難的考驗大多都發生在海上,他在那裡屢屢面對波塞冬的怒氣——最令人難忘的莫過於在卡律布狄斯(Charybdis)主宰的險惡水域,那吞噬一切的漩渦正代表著海洋過度而失控的毀滅性力量。(註1)
然而在此處,這頭公牛是當作神恩的象徵送給米諾斯(Minos)的(註2),它本來應該被獻祭,以表達感謝,可卻由於這頭公牛實在太漂亮且完美無瑕,米諾斯遂將公牛據為己有,以另一頭來代替。
當神的恩賜被占為己有,而不是被尊重與回應時,恩典就會變質,轉為詛咒。米諾斯這違背神意之舉看似微不足道,其影響卻極為深遠。
波塞冬的回應並非立即懲罰,而是讓他的世界從內部開始崩壞、失控:公牛發狂了,米諾斯的家族也陷入道德混亂,其中最惡名昭彰的便是米諾斯的妻子帕西法厄(Pasiphae)——她愛上了公牛,甚至與之交合,從而生下了米諾陶洛斯(Minotaur),一頭擾亂宙斯的秩序與創造的怪物。
因此,赫拉克勒斯必須捕獲的這頭公牛,本身已承載著深厚的象徵意義:忘恩負義的力量、與義務脫鉤的力量,拒絕擔負責任的權力。
其源頭雖神聖,但卻是怪物般可怕的存在——這個悖論貫穿了許多試煉,在此處尤其成為核心。

約束力量
從占星學與象徵意義來看,這項試煉屬於金牛座(Taurus)——這個土象星座象徵著力量、豐饒、穩定與物質富足。
金牛座的能量若能扎根於現實,便具有建設性,能建構、維繫並滋養萬物;但這種能量一旦被扭曲時,便會變得固執、占有欲強且具破壞性。
克里特公牛正是失去約束的金牛能量,一種失控的物理力量,將豐饒化為暴虐,生命力在土地上肆意橫行。
與九頭蛇或涅墨亞獅子不同,克里特公牛並非天生邪惡,但卻也並非像母鹿那般神聖。它所代表的是一種更令人不安的存在:本應融入社會秩序卻未曾被整合的力量。
它踐踏田地、驚嚇居民,使克里特陷入動盪,而這一切並非因為它邪惡,而是因為它被放任存在,缺乏管理與約束。
值得注意的是,赫拉克勒斯的任務並非殺死公牛,而是將其制服並帶回去。我們再次看見自母鹿與野豬以來逐漸形成的模式:力量必須被引導與約束,而不是被徹底消滅。
赫拉克勒斯抓住公牛的角,與它搏鬥直至其屈服,並將其帶走——根據某些記載,甚至是扛在赫拉克勒斯的肩上,橫越海洋帶回原地,這與其說是支配,不如說是遏制。
此處的意象至關重要:赫拉克勒斯並未摧毀那頭公牛,而是扛起了它。這項試煉因此轉為一種省思,何謂負責任地承擔力量?是肩負力量的重量,而非以破壞性的方式將其釋放。
金牛座作為土象星座,本質上象徵著承載重擔、支撐結構、保持穩固。而此刻,這位英雄在形體上體現了這一特質。
與我前一篇關於厄律曼托斯野豬的文章相較,這種對比頗具啟發性。
野豬象徵著「火」——憤怒、衝動、爆發性的能量;它的馴服方式,是透過引導它不斷消耗,直到竭盡為止。
而公牛則象徵著「土」——蠻橫的力量、重量與慣性;它的馴服方式,則是透過扎根與控制來加以約束。
這兩項試煉因此形成一組對照:火經淬鍊而得自制,土經鍛鍊而成管理者。

給掌權者的教訓
這項神話敘事中亦蘊含著政治層面的意義,古時的觀眾對此定能心領神會。
米諾斯的失敗並非源於軟弱,而是治理失當。他雖獲神諭恩寵——公牛,卻選擇眼前利益而非虔誠,選擇占有而非盡責;結果引發了一連串的秩序崩壞,最終不得不依靠英雄赫拉克勒斯的介入來收拾局面。
赫拉克勒斯的到來並非為了直接懲罰米諾斯,而是為了清理一個拒絕對權力負責的治理所留下的後果。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克里特公牛試煉極具公民意義,它在探問:當權力在缺乏道德約束下行使時會發生什麼?當領導者接受特權卻逃避職責時,又會如何?這種錯誤所造成的傷害,鮮少僅施加在犯錯者本人,而是會向外擴散,進而動搖整個社群的根基。
赫拉克勒斯恢復秩序的方式並不是取代米諾斯,而是移除那個由於他失職所釋放出來、失去控制的力量。
這些情況同樣在現代世界中上演,當長期被掩蓋的濫權行為終於浮上檯面時,其後果絕不僅限於直接涉案者,公眾信任動搖、制度根基受到衝擊,而聲譽方面的牽連更遠遠超出最初的涉案圈子。
這則神話提醒我們,造成最大損害的並非醜聞本身,而是那股長期存在、卻始終未被約束的失控力量。
從心理層面來看,公牛可被解讀為身體的力量與慾望;這是一種原始的生理能量,必須加以掌控,而非一概否認。
許多現代病症的成因,其實並不單純源於慾望過多,更在於慾望未被適當承認、引導或尊重。當它被壓抑時,它便以強迫症的形式回歸;而若任其放縱,則會變得具有破壞性。
瑞士心理學家、精神科醫師卡爾‧榮格(Carl Jung)對此有非常深刻的理解:
「眾神已經變成了疾病;宙斯不再統治奧林帕斯,而是盤踞在人類的上腹神經叢(太陽神經叢),並在醫生的診間裡製造出各種奇特的病例;或擾亂政治人物與新聞工作者的頭腦,使他們在無意之中向世界釋放心理瘟疫。」
赫拉克勒斯的解決方案再次走出一條中庸之道:承認、面對、掌控。
公牛並未遭受羞辱,只是被約束;事實上,它是被徹底制服的。在這個神話的大多數版本中,赫拉克勒斯正面迎戰公牛,抓住它的犄角並憑藉壓倒性的力量將其按倒在地。
力量本身並未被貶低或羞辱,而是被重新置於界限之內,因為公牛一旦被按倒在地,便接受赫拉克勒斯為其主人。
赫拉克勒斯將公牛帶離克里特島這一點也同樣具有重大意義,這位英雄並不只是在當地解決問題,而是徹底移除了這股造成動盪的力量。
當某種力量無法在源頭加以管束時,就必須被移除,這無論在心理學或政治學上,都是一堂發人深省的教訓。
今日失控的公牛
對現代人而言,其意涵顯而易見。我們生活在各種形式的力量之中:科技、經濟、政治,這些都曾是恩賜,如今卻成了焦慮的根源。
就像米諾斯一樣,我們也忍不住想保留對自己有益的部分,並將代價推遲;而正如克里特島一般,我們最終必須承受後果:系統失控,能量不再聽從創造者的指揮。
克里特公牛所提出的問題是:我們是否有能力承擔自己所釋放的力量——還是會像米諾斯一樣,把殘局留給他人收拾?
在赫拉克勒斯逐漸成形的歷練中,這項試煉標誌著他再次遠離那種把英雄想像成「摧毀者」的幻想;他正蛻變為更為罕見的存在,一位肩負責任者,一位深諳最高形式的強大不在於支配,而在於「約束與容納」的人。
公牛並沒有被殺死,而是被扛起;未被移除,而是被管理。
然而,這個神話還提供了另一個更深層的警示。完成這項試煉後,公牛後來被放逐至希臘,結果混亂再次發生;這次,終結這場騷亂的重任落在了另一位英雄,赫拉克勒斯的親族忒修斯(Theseus)的身上。
其中的寓意發人深省:即使已被駕馭的力量,依然需要管理者持續承擔責任。遏制一股力量,並不等於永遠消除它;但若未加以明智的約束,它終將重拾其破壞之路。
如果說獅子教會了我們「勇氣」,九頭蛇是「智慧」,母鹿是「敬畏」,而野豬則是教會我們「自制」,那麼克里特公牛的課題便是「治理與守護」;力量既不該被崇拜,也不該被畏懼,而是要被穩穩地、清醒地、為整體的福祉而妥善使用。
也許正因如此,這項試煉才顯得如此「現代」。我們不再缺乏力量,我們所欠缺的,是能夠在不被其重量壓垮的情況下,仍然能扛起這股力量的能力。
註釋:
1.卡律布狄斯(Charybdis)為希臘神話中,座落在女妖斯庫拉(Scylla)對面像大漩渦的怪物,會吞噬所有經過的東西,包括船隻。
2.在希臘神話中,米諾斯是希臘第一大島——克里特之王,古希臘的米諾斯文明(Minoan )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
原文「Herakles and the Cretan Bull: The Burden of Unmastered Power」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責任編輯:李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