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千年前日本漢詩 回溯漢字文化渡海日本之旅
【楔子】兩首五言述懷詩
一、五言述懷
道德承天訓 鹽梅寄真宰 羞無監撫術 安能臨四海
二、五言述懷
文藻我所難 莊老我所好 行年已過半 今更為何勞
這兩首《五言述懷》五絕詩文中，認為道德為上天給人的指路明燈，用「鹽梅」比喻賢能良材的典故，以老莊寄託出世悠遊，洋溢中國的入仕與出世的情懷。然而，這兩首詩卻是出自七八世紀的日本人之手。
第一首作於七世紀的《五言述懷》是日本奈良時代近江王朝（始於667年）淡海王長子大友王子之作；第二首作於八世紀，是出自大學博士越智直廣江之筆。兩首詩都收錄在日本最早的詩集——《懷風藻》。
《懷風藻》是一本日本人的漢詩集，比起廣為人知的日本《萬葉集》更早。《萬葉集》雖然表面的記號是漢字，卻是一本和詩集，漢字只是借以記載日語詩的音符（當時日本還沒有文字符號系統），而《懷風藻》則是使用漢語文所創作的純粹漢詩，作者都是王族、公卿大夫以及僧人。
那麼日本漢詩的基本元素——漢字又是怎樣飛越海峽落足東瀛的呢？
從中原到東瀛的漢字文化橋梁
漢字文化傳入日本的途徑，在遣隋史的直接交流之前多是間接透過朝鮮半島的國家實現的。朝鮮半島和中國大陸接壤，而且也是距離日本最近的國家。
雄才大略漢武帝的時代，漢朝疆域達到朝鮮半島北部，設有漢朝的樂浪郡（達到今平壤一帶）。當時的倭國（稱古代日本）的首長層透過樂浪郡，接觸了漢字，如刀、鏡銘文、封印上的刻字等，但僅僅作為權威地位、吉祥的象徵，還未能進一步認識。到了三世紀時，日本列島上最大的國邪馬台雖然和魏朝有外交，但對漢字文化的理解程度有限，據《晉書‧帝紀第一》記載道：「魏正始元年（240年）春正月，東倭重譯納貢。」顯示當時的倭國邪馬台和魏的外交文書是透過重重翻譯送達的。
四世紀時北方的遊牧民族入主中原，造成民族大遷徙，此際隨著西晉政權的終結，樂浪郡、帶方郡也滅於高句麗。流離遷徙的紛亂時代，卻也成了漢字文化傳入東瀛日本的一個契機。此時，亡命天涯的晉朝知識階層，有些逃往朝鮮半島的高句麗、百濟，後代子孫也有在那裡生根，而其中也有人經百濟輾轉去了倭國。
這一歷史的演變，開啟了古代日本接受漢文化經典的大幕，大幕在王室啟開。據《日本書紀》應神天王（西元367—394年）16年2月之條記載，來自百濟的王仁博士，教導王子「諸典籍」。《古事記》也記載：和彌吉師（王仁）帶給應神天王《論語》十卷和《千字文》（傳說鍾繇在三世紀初作有《千字文》）。
到了五世紀時，日本雄略天王的王室已經有「中國系」（離開中原的漢人及其後代）的近侍，並派任出使南朝的外交使節。（見《日本書紀》）
南朝宋順帝昇明二年（西元478年），倭王武（即雄略天王）遣使上表南朝宋（見《宋書‧卷九十七夷蠻 倭國》），請求援助，摧除強敵：「封國偏遠，作籓于外……句驪無道，圖欲見吞……若以帝德覆載，摧此彊敵……」，文末並請求正式加封號，讓倭國王、臣得以效忠。順帝下詔封為安東大將軍、倭王。表之文以古典漢文書寫，使用詞語，見於中國古代多種史書中（以時代相近的《晉書》最多），流露強烈的漢文化，可以推見是出自中國系的近侍之筆。（參：《古代日本對外交流史‧倭國の文字文化》）
五經博士、僧侶和佛教東傳開啟漢化契機
在六世紀時，倭國依賴「渡來人」（朝鮮半島、中國來的外國人）學習漢文化的形勢發生了大轉變，這起源於五經博士、僧侶和佛教經典傳到日本，締造了日本學習漢文化的嶄新契機。這些人物從中國南朝梁去了朝鮮半島，然後去了日本。
據《古代日本對外交流史事典‧飛鳥時代‧佛教傳來》記載，百濟在六世紀初（西元512年）從梁朝（梁武帝在位）招聘了五經博士，次年派遣到日本；百濟為了得到梁武帝歡心，傳入了梁朝的佛教；西元545年，百濟遣使到梁朝所得的回贈文物等等禮物，又送給倭國。在中國《隋書‧卷八十一 倭國》中記載：倭國「敬佛法，於百濟求得佛經，始有文字。」從百濟來的五經博士、僧侶將豐富的經典、漢文化帶到日本，活躍於當朝的王室，成為諮詢顧問。而和百濟處於敵對關係的高句麗也沒有斷絕和日本的接觸交流。
在這劃時代的漢化歷史中，日本的代表人物就是推古天王的攝政聖德太子。約當他20歲時，高句麗僧人惠慈（一作慧慈）來到，他就跟他學習佛法，又跟從五經博士覺哿學儒學等各種中土經典。五年之後（西元600年～），他密集派遣「遣隋使」直接往中土取經（隋開皇二十年、大業三年、四年），輸入中原的學問經典、佛經和各種技藝，作為建立淨土理想國的基礎。
聖德太子留下的作品《伊予湯岡碑》（現稱《伊予道後溫湯碑》），就是古代日本宮廷一道亮麗的漢文化風景、一記實證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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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推古天王遊覽伊予溫泉（伊佐邇波の岡，西元596年），感動於溫泉的靈妙，模仿中國的「湯碑文化」，作了溫泉賦，用了不少古代中國的典故，展現出相當深厚的漢學造詣。他歌頌日月遍照，神泉無私，萬機妙應，溫泉鄉有善能量，潛移默化鄉人，仿若長壽國。崇尚佛法的聖德太子的攝政就是以人間仙境——「長壽國」作為目標，於是內心銘感的他，以漢文寫下此溫泉賦。
溫泉賦完成後，作成《伊予湯岡碑》（點入看看），立在溫泉水邊。傳說此碑毀於白鳳時代的地震（西元684年10月），後人從文獻中採集了太子的逸文加以復原，即當今的《伊予道後溫湯碑》。在碑中還可見「歳在丙辰」的干支紀年的標示。
《伊予湯岡碑》碑文：
法興六年十月、歳在丙辰、我法王大王與惠慈法師及葛城臣，逍遙夷與村，正觀神井，歎世妙驗，欲敘意，聊作碑文一首。
惟夫，日月照於上而不私，神井出於下無不給。
萬機所以妙應，百姓所以潛善。若乃照給無偏私，何異于壽國。
隨華台而開合，沐神井而瘳疹。詎舛於落花池而化羽。
窺望山嶽之巖崿，反冀子平之能往。椿樹相廕而穹窿，實想五百之張蓋。
臨朝啼鳥而戲咔，向曉亂音之聒耳。丹花巻葉而映照，玉菓彌葩以垂井。
經過其下可優遊，豈悟識灌霄庭意歟。才拙實慚七歩，俊定君子幸無蚩哂也。
——採自《釋日本紀》以及《萬葉集註釋》所引《伊予國風土記》逸文
【後語】
聖德太子除了溫泉湯碑，還作了日本最古的《十七條憲法》，都是以純粹漢文寫成，是為那時代的日本漢化碩果。到了七八世紀，日本出現了王室和公卿、僧侶的漢詩合集《懷風藻》，展現了日本王室更廣域的追求漢文化的視野，洋溢「山川異域，風月同天」的歷史風情。歷史背後的根源當遠超過人間的追求。＠*
參考資料來源：
《古代日本對外交流史事典》，鈴木靖民監修，高久健二 田中史生 浜田久美子著。東京：八木書店，2021年初版。
《宋書》
《隋書》
責任編輯：李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