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這首詩幾乎是每個中國人都會背。而中國人對河豚最早的記憶,恐怕也來自這首詩。
蘇東坡寫這首詩,其實並非親眼所見,而是題在畫僧惠崇的一幅江南春景畫上。畫裡有竹、有桃花、有江水、有野鴨,河豚卻並不在畫裡——東坡憑著江南早春的物候,在詩裡憑空添進了這條魚。
蔞蒿是江邊濕地最早萌發的野菜,蘆葦的嫩芽剛剛破土,水溫回升,正是河豚從深水游向淺灘的時節。東坡不畫而畫,用兩種植物的生長狀態,把這條魚的存在烘托得呼之欲出。讀詩的人雖然看不見河豚,卻幾乎能感覺到它在江水深處蠢蠢欲動。
這條讓蘇東坡念念不忘的魚,在英語世界有一個簡單直白的名字:puffer fish。
二、
Puffer這個詞來自動詞puff,意思是吹氣、鼓脹。河豚受到驚嚇時,會迅速吞入大量水或空氣,讓身體從一條普通的魚瞬間膨脹成一個帶刺的圓球,活像有人對著它猛吹了一口氣。英語人看見這個動作,覺得再形象不過,於是這條魚就叫了puffer fish——會鼓起來的魚。命名直接,毫無詩意,但一秒鐘就讓人明白這是什麼動物。
中文的命名卻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豚」在古漢語裡的意思就是——小豬。
《禮記》《詩經》裡的豚,指的都是祭祀用的乳豬。古人看著這條圓鼓鼓、嘴巴略顯突出的魚,覺得神似一頭胖乎乎的小豬,加上肉質肥美,乾脆借了「豚」字,稱它「河豚」——河裡的小豬。
英語人士看見一條魚鼓成球,說:它在puff。中國人看見同一條魚,說:這不就是條河裡的小豬嗎。
三、
有意思的是,「豚」字在中文裡其實主持著一個小小的水族命名體系,而且越用越偏離了豬的本義。河豚是魚,「豚」在這裡純粹是形象比喻,借的是小豬的圓胖外形。
江豚是哺乳動物,「豚」在這裡除了形象,還多了一層生物屬性的暗示——它和豬一樣以奶水哺育後代,用「豚」也算名副其實。
還有豚鼠——即天竺鼠(guinea pig),形容它圓滾滾如小豬。可千萬別譯為「幾內亞豬」!
到了海豚,形象的成分已退居次位,「豚」更多是在強調它的哺乳動物身分,與魚類劃清界限。
日語借詞(とんこつ),指豬骨,「豚」字在日語裡就是普通的「豬」,日本人的「豚骨拉麵」的「豚」,反而是這組詞裡最忠實於本字的一個。
四、
說回puff這個詞。它從「吹氣鼓脹」這個核心動作出發,在語言裡繁衍出一個頗為龐雜的家族。
法式點心泡芙,英文叫cream puff。麵團在烤箱裡受熱,內部水分化成蒸汽,把薄薄的外殼從裡面撐開,鼓成一個空心球,填入奶油或卡仕達醬,就是泡芙。
Puff的命名邏輯和河豚一模一樣:都是「鼓起來的東西」。中文「泡芙」音譯自puff,「泡」字本身也有膨脹、鬆軟的意涵,音義恰好雙關,算是難得的好譯名。
冬天穿的那種格子羽絨服,英文叫puffer jacket,因為一格一格鼓起來像被氣撐開,也是同一個邏輯。女孩子化妝用的粉撲叫powder puff,本是一團蓬鬆的絨球,也不例外。
這幾樣東西——河豚、泡芙、羽絨服、粉撲——擺在一起毫不相干,但在英語的想像裡,它們共享同一個祖先:一口把什麼東西吹鼓起來的氣。
五、
Puff的故事還沒有完。這個詞後來又長出了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枝椏。英語裡有一種文章叫puff piece,表面是報導,實際上是吹捧某個人或某件商品的宣傳稿。「吹氣」演變成「吹牛」,一字之差,意味全變。廣告學和法律裡還有一個專門術語叫puffery,指那種誇張到無法客觀證明的宣傳語言,例如「史上最強」「世界第一」。美國法律通常把這類表述視為允許存在的廣告誇飾,因為沒有人會真的當真——大家都知道那不過是一口氣。
童話裡的大灰狼也貢獻了一句名言。《三隻小豬》(The Three Little Pigs)裡,大灰狼站在豬的房子前威脅道:「I'll huff and I'll puff and I'll blow your house down.」——我呼哧呼哧一吹,就把你的房子吹倒。Huff和puff都是模仿呼吸聲的擬聲詞,連在一起表示使盡力氣、氣喘吁吁的樣子。這句話後來成了英語裡最廣為人知的兒童文學台詞之一,幾乎每個以英語為母語的人,聽見huff and puff都會條件反射地想起那頭大灰狼。

六、
而puff家族裡最令人回味的一員,或許是那條叫Puff的魔法龍。1963年,美國民謠組合Peter, Paul and Mary錄製了一首歌,叫《Puff, the Magic Dragon》。這首歌的中文常被譯作「神龍帕夫」,是20世紀非常有名的一首美國民謠。(請點擊)
這首歌後來幾乎成了美國兒童文化的一部分,被無數歌手翻唱,也被改編成動畫片《Puff the Magic Dragon》。它旋律簡單,但歌詞意味深長,因此幾十年來一直被人反覆解讀。
歌中唱道:
Puff, the magic dragon lived by the sea
And frolicked in the autumn mist
in a land called Honah Lee
Little Jackie Paper loved that rascal Puff
And brought him strings, and sealing wax, and other fancy stuff
想像一下這樣的場景:
歌裡的龍名叫Puff,住在一個叫霍納利的海邊,和一個叫Jackie Paper的小男孩一起在秋日薄霧裡嬉遊冒險。龍會噴氣噴火,叫Puff當然形象,但這首歌真正讓人心頭一緊的,是後來那句:
「A dragon lives forever, but not so little boys.」——龍可以永遠存在,但小男孩不會一直是小男孩。
當Jackie Paper長大,不再來找Puff玩耍,那條龍只能獨自退回山洞,從此消失在歌聲裡。歌的表面是童話,骨子裡說的是童年的消逝,以及那些隨著長大而被遺忘的想像力。
作者Peter Yarrow和Leonard Lipton說,這首歌是一個關於童年想像力消失的寓言。
這首歌最令人心碎的地方,不是離別本身,而是離別的方式。Jackie Paper沒有說再見,沒有鄭重其事地告別,他只是漸漸地、悄悄地不來了。就像我們每個人的童年,從來沒有一個明確的終點,沒有人宣布說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個孩子了。它就那樣無聲無息地結束,等你回過神來,那些曾經無比真實的想像,那些只有你自己才能看見的魔法,已經退得很遠很遠,幾乎找不到了。@
責任編輯:王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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