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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復興詩人約翰‧鄧恩獻給妻子的離別詩

英國詩人暨神職人員的詩作《告別辭:不必悲傷》闡述了愛情超越時空的特質

文藝復興詩人約翰‧鄧恩獻給妻子的離別詩
帕爾‧辛耶伊‧梅爾塞(Pal Szinyei Merse)的畫作《戀人》(Lovers),1869年至1870年作。布面油畫,53.5cmx 63.5cm。匈牙利國家美術館,布達佩斯。(公有領域)
文/沃克‧拉爾森(Walker Larson)編譯/陳遇
2026-07-04 17:03 中港台時間|07-04 17:1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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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都難免於離別的痛苦,在面對告別的時刻,文藝復興詩人約翰‧鄧恩(又譯約翰‧多恩,John Donne)用優美的詩句告訴妻子「愛能夠超越實際的距離」。

西元1611年至1612年間,鄧恩必須前往遠方旅行,於是寫下了這首離別詩送給妻子。文學教授威廉‧哈蒙(William Harmon)認為,這首詩是英語文學中最常被收錄於選集的作品之一。它展現了婚姻如何提供一種超越肉體的穩定之愛,即使身體不再相伴,靈魂依然能緊密相連。

艾薩克‧奧利佛(Isaac Oliver)所繪製的詩人約翰‧鄧恩肖像畫,1622年作。布面油畫,53.3cm x 44.5cm。倫敦國家肖像館。(公有領域)
艾薩克‧奧利佛(Isaac Oliver)所繪製的詩人約翰‧鄧恩肖像畫,1622年作。布面油畫,53.3cm x 44.5cm。倫敦國家肖像館。(公有領域)

這首詩從開頭便自稱是一首「離別詩」(valediction)。但這首離別詩的獨特之處在於,它不允許悲傷——「哀悼是被禁止的」。詩人要向妻子親自證明,離別時的哀悼並不適合於他們高尚的愛情。

對悲傷的禁止主要是出自於善意,倒不是可能發生的事實。當然,悲傷在所難免,但詩人盡全力地試圖緩解這份悲傷。這首抒情詩就像在對正在哭泣的愛人說:「別哭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即便他自己也不確定情況是否真的會好轉。

這首詩的韻律是四音步四行詩(每節四行,每行四音步),採用了ABAB的押韻模式,意即每節詩的第一行與第三行、第二行與第四行相互押韻。這種相互交錯的押韻讓詩句形成強烈的結構,展現出方正穩固的特質,恰恰呼應了詩中永恆而忠貞的愛之主題。

這些押韻的句子兩兩成對,就像詩中的主角與他的妻子一樣,而一句到下一句押韻之間那微小的距離,則映照出即將到來的分離。然而,押韻的聲調僅在片刻後便又再次出現,詩人也將在不久後重返愛人的身邊。

鄧恩使用了一系列的比喻來表達對妻子的愛之深厚與情感之強烈,儘管身處異地,他們的姻緣卻能夠超越時間與空間的限制。這些精巧且富於創意的比喻被稱為「隱喻法」。《牛津英國文學指南》解釋道,隱喻法是「一種將兩個表面上截然不同的對象或情感加以比較的精巧隱喻,往往能產生震撼或驚喜的效果。」

這類詩詞的另一大特色,在於其精妙的詩性論證——像是一個待解開的機關盒。文藝復興時期的詩歌總體而言,尤其是約翰‧鄧恩的作品,皆以這種詩性手法而聞名。事實上,《牛津文藝復興指南》所舉出的最典範的「隱喻」範例,正是鄧恩在這首詩結尾處所呈現的(將兩位戀人比作雙頭圓規)。

將詩人的各種比喻與意象串聯起來的主導意象,正是「圓」。它首先以月亮的姿態出現(第4節),接著是金子(第5節與第6節),然後是圓規以及圓規所畫出的圓(第7節至第9節)。為何要特別強調圓這個形狀?原因有以下幾點:

首先,正如哈蒙在《經典百首詩:歷久不衰的摯愛》(The Classic Hundred Poems: All-Time Favorites)中所指出,圓形象徵著完美與完整,同時也是黃金的象徵。唐鄧恩運用這種象徵意涵,來強化他所構想的、自己與妻子之間那種超凡脫俗、如天堂般美好、豐沛而完美的愛情。此外,圓形同時也象徵永恆——更加突顯了愛情永恆的本質。

安東尼‧范‧戴克(Anthony van Dyck)的畫作《一對已婚夫婦的肖像》(Portrait of a Married Couple),約1617年至1618年作。布面油畫,112cm × 131cm。布達佩斯美術博物館,布達佩斯。(公有領域)
安東尼‧范‧戴克(Anthony van Dyck)的畫作《一對已婚夫婦的肖像》(Portrait of a Married Couple),約1617年至1618年作。布面油畫,112cm × 131cm。布達佩斯美術博物館,布達佩斯。(公有領域)

一節一節地細讀,我們能清楚看到鄧恩是如何優雅地闡述其反對哀悼的論點。在第一節中,鄧恩將死亡伴隨的寂靜用來比作夫妻離別時應有的寧靜。「當高尚的人安然離世,輕聲細語著讓靈魂離去」——他是這樣起頭的,暗示了戀人分離時應表現出的那種溫和的順從——「此時一些悲傷的朋友會說,氣息已逝,有一些則說,不。」在這節詩的最後一行,鄧恩巧妙運用標點符號,在詩行中製造停頓,讓讀者在該處吸氣,既呼應又喚起垂死之人那斷斷續續的呼吸。

在下一節中,鄧恩在詩句中解釋,倘若任隨著淚水與嘆息像洪水般傾瀉而出,便會向世人過度暴露這對戀人的愛意,而世人根本不配見證這份愛。確實,這無異於「玷污我們的喜悅,倘若向俗人傾訴我們的愛」。「玷污」一詞暗示,詩人與妻子之間這份婚姻之愛具有某種神聖的特質。而神聖之事本應有所隱蔽,不被世人窺探的目光所窺見。

在第四節中,鄧恩以「世俗」(sublunary,譯註:意旨在月亮之下,在地球之上)一詞引出月亮的意象。他將自己的愛情與「世俗戀人」的蠢鈍之愛進行鮮明的對比。在此我們必須理解,在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時期的宇宙觀中,月球之下(在地球上)的世界被視為變動、不穩定與不完美的領域,而月球之上或之外(其它行星、太陽)的地方則被視為恆常不變、穩定與完美的領域。行星在那片完美有序又超越時間的世界中,按照規律在軌道上穩當運行。

威廉‧戴斯(William Dyce)的畫作,但丁《地獄篇》封面畫作,1837年作,描繪命運多舛的情人弗朗切斯卡‧達‧里米尼。布面油畫,142cm x 176cm。蘇格蘭國家畫廊,愛丁堡。(公有領域)
威廉‧戴斯(William Dyce)的畫作,但丁《地獄篇》封面畫作,1837年作,描繪命運多舛的情人弗朗切斯卡‧達‧里米尼。布面油畫,142cm x 176cm。蘇格蘭國家畫廊,愛丁堡。(公有領域)

因此,當鄧恩談到「月下」之愛時,他指的是那種不完美、多變且世俗的愛,他認為這種愛建立在「感官」(感官體驗)之上,這不是一個穩固的基礎。正如他所言,對於那些僅憑視覺或觸覺來愛的人而言,分離或離別對他們的愛是致命的,因為這剝奪了他們的感官享受。

在音調上,鄧恩使用沉重且反覆的英文「L」字母的音,來強調那種濃重又充滿塵世感的愛情:「沉悶的塵世戀人之愛」(dull sublunary lovers’ love)。相較之下,他與妻子之間的愛,則是超脫塵世、更高境界的——它是完美、靈性、恆久不變的。這種愛不依賴視覺、觸覺或嗅覺,因此能夠承受與愛人分離的打擊。

接著,他在下一節中更詳細地描述了他與妻子之間的愛之本質,將其形容為「純淨的」,並以此引出黃金的意象(因為黃金是經過提煉與精煉的)。詩人在下一節進一步闡述了這個意象:

我們這兩個靈魂,本為一體
縱使我必須離去,此刻所經歷的
並非裂痕,而是擴展,
猶如被錘打至如空氣般纖薄的黃金。

原文:

Our two souls therefore, which are one,
Though I must go, endure not yet
A breach, but an expansion,
Like gold to airy thinness beat.

鄧恩用一個有趣的意象來描述他們之間的愛,雖會因彼此的距離而被「拉伸」,卻不會斷裂;相反地,它將呈現出一種金色的「輕盈纖薄」,宛如金色的薄霧或以太。這份愛不會斷裂,反而會擴展,變得更加靈性與神性,也更具有包容性。

在最後幾節詩中,鄧恩更仔細地闡述了他的最後一個比喻,同樣也是以「圓」的概念為架構。他將自己與妻子比作「雙頭圓規」(用於繪製完美圓形的圓規,儘管航海用的圓規在此處也有同樣的隱喻意涵)。即使圓規的其中一支正在移動劃圓,兩支的尖端始終緊密相連著。

斐迪南‧喬治‧華德米勒(Ferdinand George Waldmüller)的畫作《農夫戀人》(Peasant Lovers),1863年作。面板油畫,53cmx 45cm。施泰德美術館(Städel Museum),法蘭克福。(公有領域)
斐迪南‧喬治‧華德米勒(Ferdinand George Waldmüller)的畫作《農夫戀人》(Peasant Lovers),1863年作。面板油畫,53cmx 45cm。施泰德美術館(Städel Museum),法蘭克福。(公有領域)

鄧恩將妻子比作圓規中穩固、作為圓心的那支基腳,而他則是另一支必須移動的腳,卻始終緊臨著那支穩固的基腳之上:

你對我而言即是如此,而我
必須像另一支腳那樣,斜著奔跑;
你的穩定使我的軌跡圓滿,
並讓我最終回到起點。

原文:

Such wilt thou be to me, who must
Like th’ other foot, obliquely run;
Thy firmness makes my circle just,
And makes me end where I begun.

圓規所描繪的當然是一個完美的圓——和上述所有寓意相互呼應。而用奔跑的腳步來描繪圓線的動作,最終回歸到起點,意味著詩人最終將返回家鄉。鄧恩憑著巧思,為他們的愛情找到了既巧妙又出人意料的譬喻,同時意涵了團圓、穩定運行、完美的圓,以及回歸與圓滿的意思。毫不意外地,鄧恩選擇在此處結束這首詩,讓「回歸」的意象懸在空中,並沒有完全結束。

透過精巧的意象與比喻以及嚴謹的結構與韻律,鄧恩寫下了這首主題樸實卻又意涵深遠的詩:當婚姻的伴侶彼此靈魂相繫時,他們的愛將昇華到精神層面上,得以超越肉體的界限,並經得起分離與艱難的考驗。鄧恩筆下對愛情的這種承諾如此深厚,甚至能超越時空的藩籬。

對於現代的讀者群來說,這樣的文藝復興時期詩歌有時聽起來有些生硬或者文謅謅。僅靠這些形而上學的比喻,真的就能撫慰一位悲傷妻子的心嗎?對我而言,答案是肯定的——如果我們知道對於鄧恩、莎士比亞及當時其他文學家而言,理性與情感本是一體兩面的,強烈而崇高的情感就應該以華麗而繁複的方式來表達呈現。複雜的文學手法並不單單是學術的表現;恰恰這種華麗與繁雜正是抒發強烈情感的一種方式,否則這些情感將難以言表。

這是鄧恩以他所能創造出最精美的方式,獻給妻子的禮物。

原文「John Donne’s Brilliant Poem on Married Love」刊登於英文大紀元。

作者簡介:沃克‧拉爾森(Walker Larson)在成為自由撰稿人及文化專欄作家之前,曾在威斯康辛州的一所私立學院教授文學與歷史。目前他與妻女定居在威州。他擁有英語文學與語言學碩士學位,作品曾刊載於《海明威評論》(The Hemingway Review)、《智識精選》(Intellectual Takeout)以及他在Substack上經營的寫作專欄《榛果》(The Hazelnut)。他同時也是兩部小說《全息圖》(Hologram)與《天球之歌》(Song of Spheres)的作者。

責任編輯: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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