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天寶初年的長安,一場酒宴上,「四明狂客」賀知章讀到一卷新詩,讀著讀著,忽然大叫一聲:「你這哪裡是什麼凡間之人,分明是天上『謫仙人』啊!」說完竟解下腰間象徵官員身份的金龜換酒,與詩人開懷痛飲。
那卷詩,正是李白的《蜀道難》。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開篇一聲驚歎,如晴空炸雷。一千多年來,讀者無不折服於這天馬行空的想像、吞吐山河的氣魄。
可是,若把這首詩放回它所寫的那片山川——秦嶺、巴山、劍閣、青泥——再翻開《華陽國志》《三國志》和今天的地質資料細細比對,會發現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李白筆下那些絕壁、天梯、深谷、凶險,幾乎沒有一處是憑空誇大。他寫的,是實情。
蜀道到底有多難?這不只是一道詩的題目,更是一段用血汗與性命鑿出來的路。
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要懂蜀道之難,先得看清四川盆地的處境。這片後來被稱作「天府之國」的沃土,四面被秦嶺、大巴山、米倉山、龍門山團團圍住,像被一圈連綿的巨鎖鎖在群山之中。
其中秦嶺尤其巍峨,平均海拔兩三千米,拔地而起,把北邊的關中平原和南邊的成都平原硬生生隔成兩個世界。所謂「蜀道」,其實不是一條路,而是一整張在崇山峻嶺間艱難穿行的路網:如果你穿越回唐朝,要從長安去成都,你從秦嶺北麓南下,你有四條道路可以選擇。從東至西,分別是子午道、儻駱道、褒斜道、陳倉道,再往南穿過大巴山進蜀的,有金牛道、米倉道、荔枝道。條條都要在懸崖深谷間蜿蜒穿行,而李白反覆詠歎的,正是其中最險的那幾段。
五丁開山壯士死
蜀道是怎麼開出來的?李白先講了一個古老的傳說。「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蠶叢、魚鳧是古蜀的開國之君,那樣遙遠的年代早已渺茫難尋;直到山崩地裂、壯士捐軀,這才有了如天梯般的石階和凌空的棧道彼此相連。這幾句背後,是流傳千古的「五丁開山」。
據《華陽國志》《水經注》所載,戰國時秦惠王想開疆拓土,於是盯上了沃野千里的蜀國,他想伐蜀卻苦無道路,大將司馬錯就給他出了個計策:讓人雕鑿了五頭石牛,並在牛屁股下面放上黃金,製造出一種假象,好像這頭牛每天都會拉出金子。蜀王聽說後果然動心,派出五位力大無窮的壯士(五丁)劈山開路,金牛道由此鑿成,不料歸途山崩,五丁盡歿於亂石之下。而道路一通,秦軍也就順著路入了蜀,這便是「石牛糞金」和「金牛道」的傳說。
這段傳說雖已難辨史實與神話,卻深深刻進了成都的地理記憶之中。千年之後,蜀都成都仍有「金牛區」和「五丁橋」以紀之,彷彿仍在訴說當年秦蜀之間那場以黃金與石牛為餌、最終改變巴蜀命運的傳奇。筆者是蜀中之人,所住之處就在金牛區,附近就是五丁橋,這名一叫就是幾十年。
青泥何盤盤
開出來的路又是什麼光景?李白給了一段近乎身臨其境的白描。「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巖巒。」——連善飛的黃鶴都過不去,再靈巧的猿猴也發愁無處攀;青泥嶺的山道盤旋往復,百步之內就要拐上九道彎。
青泥嶺在哪兒呢?在今天甘肅徽縣一帶,是唐人入蜀繞不開的一道險關,被譽為「秦隴屏障、巴蜀咽喉」, 因山高路險多泥濘而得名,在歷史上留下許多遷客騷人的深深嗟嘆。唐代《元和郡縣圖志》記它「懸崖萬仞,山多雲雨,行者屢逢泥淖,故號青泥嶺。」
青泥嶺因李白《蜀道難》名揚天下,乾元二年(759年)杜甫避亂入蜀時亦曾翻越此山,並留有名篇。當地青泥村立有李白和杜甫的雕像,供後人憑弔這兩位詩壇巨擘的足跡。
天梯石棧相鉤連
真正令人心驚的,是掛在這種絕壁上的棧道。古人修棧道,工序近乎慘烈:先在硬石壁上堆柴猛燒,燒到石頭發燙再澆冷水,靠熱脹冷縮把岩石激裂,一寸寸鑿出方孔;再把粗大的木樑插進孔裡,下面斜撐木柱,上面鋪板,一條懸在半空的路就這樣搭起來。這樣的棧道往往只容一馬通行,腳下便是深谷急流,木料長年受潮朽壞,一步踏空,就是粉身碎骨。李白那句「以手撫膺坐長歎」,寫的不是誇飾,而是走過的人共有的心跳。
山險之外,還有活物的威脅。「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早上要躲猛虎,晚上要防長蛇,牠們磨牙嗜血,傷起人命毫不留情。唐以前的秦嶺,原始森林密不透風,虎患一度嚴重到官府要設專人應付;再加上林間的瘴氣、高山的嚴寒,走一趟蜀道,等於闖一場真正的野外生死關。
雄關古道化天險
若說前面都是與山石搏命,那麼蜀道最要命的一處,是把守在咽喉上的雄關。「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劍門關高峻聳入雲霄,一人扼守關口,萬人也攻不進來;若把關的不是心腹,便可能據此天險作亂,化為豺狼。李白這回點到了實處。劍門關在今四川廣元,由大劍山、小劍山夾出一道天然峽谷,兩旁峭壁如刀削斧砍,綿延數百里。當年諸葛亮為相,就地取勢,「鑿石架空為飛閣」,在此設下劍閣之險。
它到底有多難攻?三國末年那場魏滅蜀之戰,說得再清楚不過。景元四年(263年),魏將鍾會統十餘萬大軍南下,卻被蜀將姜維憑劍閣天險死死擋住,進退不得。眼看糧道漸窘,魏軍幾乎要議論退兵。就在此時,西路將軍鄧艾提出一著奇險之計:繞開劍閣正面,走人跡罕至的陰平小道,直插腹地。
《三國志·魏書·鄧艾傳》把這段行軍寫得驚心動魄:「自陰平道行無人之地七百餘里,鑿山通道,造作橋閣。山高谷深,至為艱險,又糧運將匱,頻於危殆。艾以氈自裹,推轉而下。將士皆攀木緣崖,魚貫而進。」——鄧艾領兵在七百多里荒無人煙的山地裡鑿山架橋,山高谷深,糧草將盡,幾度陷入絕境;到了下不去的陡坡,他身先士卒,索性用氈毛毯把自己裹住,從崖上直接推滾而下,將士們見狀也奮不顧身,一個接一個攀著樹木、貼著崖壁往下爬。
這支奇兵如神兵自天而降,兵鋒直逼成都,終於逼得後主劉禪出降,一舉終結了三國鼎立。換個角度看,正是鄧艾這條用命換來的邪徑,反證了劍門關正面之不可破——十餘萬大軍在關前寸步難行,才逼得對手不得不冒死翻山。
蜀道的難,其實還不止於山。哪怕你不怕虎狼、不懼絕壁,行路本身也是一重關卡。唐代管制嚴格,遠行須向官府請領「過所」,也就是通行證,上頭寫明姓名、身分、隨行人數與去向;每過一處關津渡口,守關者都要逐一查驗,無證私渡,依律問罪。沿途雖每隔數十里設有驛站,卻只認官府文書,尋常人住不進去,只能投宿簡陋腳店。至於盤纏,也是一座隱形的大山:蜀道山路不能行車,行李全靠背夫挑夫一步步扛上山;宋代文獻裡,官員自中原赴蜀就任,單是車馬船隻、僱工食宿的花費,動輒相當於尋常人家一兩年的用度,不少低階官員因付不起,只得借債上路,到任再拿俸祿慢慢償還。李白詩裡那些徵人的長歎,背後正是這樣一重又一重的生離、艱辛與盤算。
蜀道之難,難在天造地設的重重阻隔,難在千百年來無名工匠在絕壁上敲下的每一錘,也難在徵人離婦的一次次生死相別。李白用他「筆落驚風雨」的才情,把一條浸透血汗的翻山古道,昇華成了中華文化裡關於險阻、關於挑戰、也關於壯麗的永恆意象。
今天,我們坐上高鐵,以時速兩三百公里穿過秦嶺隧道,幾十分鐘就越過了古人拿命去搏的天險。這時候再念一句「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或許更能懂得:那不是誇張,那是先人以血肉之軀,和一片崇山峻嶺較量了千年的迴響。
正道是:
秦嶺重關鎖蜀煙,五丁開路血斑然。
青泥百折縈雲棧,劍閣孤懸拒萬弦。
鄧艾裹氈滾絕壁,太白落筆動遙天。
古來多少登臨歎,都在青蓮一句傳。
丙午孟秋 於遠山堂
參考資料:
常璩《華陽國志·蜀志》
陳壽《三國志·魏書·鄧艾傳》
酈道元《水經注》
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志》@*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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