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小女孩大多對獨角獸（Unicorn）一往情深。粉紫色的鬃毛、額間一隻螺旋角，印在書包、睡衣、生日蛋糕上，受寵的程度，大概只有芭比娃娃和小美人魚堪與匹敵。
可若翻開這隻萌寵漫長的身世，你會發現它一點也不「萌」。在它傳說的大半光陰裡，纏著的是解毒的神角、設局的獵殺、一擲千金的贗品，甚至還有一場讓成吉思汗掉轉馬頭的奇遇。
一、獨角獸傳說的起源
獨角獸並不是中世紀憑空冒出來的，它的來歷最早能上溯到古希臘。公元前5世紀，希臘醫生克特西亞斯（Ctesias）出使波斯宮廷，回國後寫了一部關於印度的見聞錄，裡頭提到一種身形像野驢、額頭生著一隻尖角的異獸，說它的角能解百毒。約莫4個世紀後，羅馬博物學家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在《自然史》（Naturalis Historia）裡也記下一種類似的獨角猛獸，說它性情剛烈，極難活捉。這些記載，多半是旅人輾轉相傳的異域傳聞，添油加醋在所難免，卻替後世的獨角獸定下了最初的模樣——稀有、神祕，頭上那隻角還能解毒驅疾。
到了中世紀，這隻角獸又被蒙上一層宗教與道德的意味，成了純潔的化身。只是它雖象徵純潔，脾性卻野得很，奔跑迅疾，尋常獵手根本近不了身。傳說唯有一位貞潔的少女，能讓它卸下戒心，馴順地把頭伏在她膝間；埋伏在旁的獵人便趁這一刻一擁而上，取走它那隻角。獵人們為何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就為一隻角？只因傳說那角磨成粉末能解百毒，服下便可百病不侵，據說連起死回生都不在話下。這樣的魔力叫當時的人如癡如狂：但凡有頭有臉的貴族，都想擁有一只獨角獸角雕成的酒杯；凡是打獵的，都做著有朝一日讓神獸自投羅網的美夢。一個既美麗又哀傷的傳說，就這樣傳了開來。
更耐人尋味的是，歐洲各國宮廷還當真「收藏」過這種神角，價錢貴得離譜。相傳英格蘭女王伊莉莎白一世（Elizabeth I）就曾以10,000英鎊英鎊購入一根「獨角獸角」——在16世紀，這是一筆足以叫人瞠目的鉅款。可惜，這些被國王和教主奉為至寶的神角，說穿了是一樁維持了數百年的大騙局。北歐的維京商人在北極海域捕到獨角鯨（Narwhal），把它頭上那根天生螺旋、筆直如矛的長牙拔下來，運過大半個歐洲，當作「獨角獸角」高價兜售。這謊撒得漂亮，一直圓到近代解剖學和航海探索興起，人們才恍然：所謂解百毒的神角，不過是一種鯨的牙齒罷了。
這隻子虛烏有的神獸，名頭卻越來越響，響到爬上了不列顛的王室紋章。蘇格蘭自古以獨角獸為王徽的守護獸，取它純潔而剛強之意；英格蘭那邊，守護獸向來是獅子。1603年，蘇格蘭國王詹姆士六世（James VI，1566年—1625年）入繼英格蘭王位，成了英格蘭的詹姆士一世，兩頂王冠合為一頂，兩隻守護獸也並肩站到了同一面盾徽的兩側。今天英國王室徽章上那對著名的「獅子與獨角獸」（The Lion and the Unicorn），連同護照、法院徽記上它們相對而立的身影，都是從那一年來的。
二、法蘭西國寶：「貴婦人與獨角獸」掛毯
若說紋章上的獨角獸還帶著幾分威儀，那麼巴黎克呂尼博物館（Musée de Cluny）裡那組掛毯，則把它織成了溫柔的模樣。這組15世紀的連環掛毯《貴婦人與獨角獸》（La Dame à la licorne）被視作法蘭西的國寶，一共六幅。前五幅各表人的一種感官——觸、味、嗅、聽、視；最有名的第六幅上，織著一行神祕的法文「Mon seul désir」，意為「我唯一的願望」。這句話究竟指什麼，至今聚訟未定，有研究者猜，前五幅既然講盡了五感，第六幅或許指向超乎感官之上的某種心願、自由或精神追求。曾經那隻難以生擒的野獸，在這裡也化作了偎依貴婦身側的溫馴伴侶。
三、東方也有獨角獸
獨角獸的傳說，並非西方獨有。萬里之外的東方，也流傳著一則獨角神獸的故事，主角還是赫赫有名的成吉思汗。據《元史‧耶律楚材傳》記載，1224年，成吉思汗西征，一路追擊花剌子模的王子札蘭丁，大軍駐於鐵門關。就在此地，侍衛們撞見一頭奇獸，「形如鹿而馬尾，其色綠」，額間獨角，更奇的是，它竟開口說起人話，對侍衛道：「汝主宜早還。」——你的主人該早些回去了。成吉思汗大感詫異，召來身邊博學的謀臣耶律楚材問個究竟。耶律楚材答：「此瑞獸也，其名角端，能言四方語，好生惡殺，此天降符以告陛下。陛下天之元子，天下之人皆陛下之子，願承天心，以全民命。」——這是頭吉祥的神獸，名叫角端，通曉四方言語，天性愛惜生靈、厭惡殺伐；它此番現身，是上天降下的徵兆，提醒陛下珍惜天下蒼生。大汗聽罷，當日便下令班師，不再南下。
這頭角端，在中國古來的傳說裡與麒麟同屬一類，是通天意、懷慈悲的祥瑞之獸，模樣和西方那隻雪白俊逸、被少女誘捕的獨角獸相去甚遠。可有意思的是，東西方遠隔萬里，竟不約而同，都替這隻頭頂獨角的神獸，寄託了勸善止殺的一片心意。
四、馬可波羅的「獨角獸」
如果說成吉思汗遇見的角端滿是祥瑞，那麼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Marco Polo）與「獨角獸」的照面，就堪稱歷史上最教人啼笑皆非的一場會面了。1292年前後，馬可波羅結束在元朝多年的遊歷，啟程返鄉，途中船隊在蘇門答臘島（Sumatra）停了整整5個月，等季風轉向。也就在這裡，他興沖沖地寫下自己「發現」了獨角獸，而且不止一隻，是成群結隊，個頭幾乎和大象一般。可等他湊近看清這傳說中的神獸，卻大失所望。他在遊記裡寫道：「這野獸醜陋不堪，渾身水牛似的粗毛，腳掌像大象，額心頂著一隻又黑又粗的角，成天在泥沼裡打滾」——和歐洲人想像中那匹被少女溫柔擁進懷裡、雪白俊美的神駒，簡直判若雲泥。
馬可波羅撞見的，其實是蘇門答臘犀牛（Sumatran rhinoceros）——現存體型最小、也是唯一渾身長毛的犀牛。從古希臘的克特西亞斯到千年後的馬可波羅，歐洲人筆下的獨角獸，似乎總和犀牛這種其貌不揚的動物陰錯陽差地纏在一處，分不清楚。
有趣的是，這隻古老的神獸，到了21世紀又添了一重新身分。2013年，美國創投家艾琳‧李（Aileen Lee）頭一回用「獨角獸公司」（Unicorn）來稱呼那些估值超過10億美元、卻還沒上市的新創企業，取的正是它傳說中那份稀有難見的意味。從一隻能解百毒的神角，到一根叫帝王一擲千金的贗品，再到矽谷創投口中那個十億美元的神話，乃至小女孩肩頭那隻毛茸茸的絨布玩偶——獨角獸的模樣早已幾經改換，可人心底那份對稀世、對純美的嚮往，倒是千百年來，始終沒變。
參考資料：
《元史‧耶律楚材傳》、《馬可波羅遊記》第三卷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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