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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八雅(五):古人避暑,為何總往山水去?

夏日八雅(五):古人避暑,為何總往山水去?
明 仇英《桃源仙境圖》(局部)。傳取材自東晉隱士陶淵明所作《桃花源記》,描繪文人的隱居之樂。(公有領域)
文/遠山
2026-08-1323:26 中港台時間|08-1323:3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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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字「仙」,拆開來看,正是「人」在「山」中。造字之人,早已把中國人對山水最深的嚮往,藏進了這一個字裡——凡人入山,便可脫去塵俗,近乎仙人。歸山也好,入海也罷,古人心目中,山水從不只是風景,更是一處可以安放身心、洗淨俗慮的所在。每逢盛夏,暑氣困人,古人便想著遁入山林,或是泛舟入海,圖的便是這份「人在山中即為仙」的清淨自在。

把歸隱山林,寫得最澄澈動人的,當屬陶淵明。他辭官歸田後,寫下《飲酒》其五: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屋舍雖建在人來人往之處,卻聽不見車馬的喧囂——這並非因為地處偏僻,而是因為心已遠離塵俗,地自然也就顯得偏靜了。東籬下採菊,抬頭無意間望見南山,山間暮色正好,歸鳥結伴而還——這份悠然,不是刻意求來的隱居姿態,而是心境澄明之後,自然而然的一種生活狀態。此中真意,本已難以言傳,陶淵明索性連解釋也放棄了。

宋人《柳陰高士圖》軸,後世學者多推斷主角形象即為自號「五柳先生」的東晉詩人陶淵明。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宋人《柳陰高士圖》軸,後世學者多推斷主角形象即為自號「五柳先生」的東晉詩人陶淵明。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陶淵明歸隱之後,亦有直接寫盛夏田園光景的詩句。《讀山海經》其一便是:「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託,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歡言酌春酒,摘我園中蔬。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

「孟夏」即夏季第一個月,草木正值繁茂,屋子四周樹影扶疏。耕種已畢,正好閒來讀書,偶有微雨自東方飄來,好風隨之而至,這樣的夏日午後,一邊翻閱《穆天子傳》《山海經圖》,一邊神遊天地宇宙之間——這才是歸隱之人真正屬於夏日的閒適,不假外求,自足自樂。

若論真正把夏山走遍的人,還得數南朝的謝靈運。他幾乎把半生都交給了山林。夏木成蔭,他便扶杖探幽;溪澗漲水,他便循流而上。對他而言,山不是避暑之地,而是一座永遠走不完的天然園林。後人常說「遊山」,其實這份山水之樂,很大程度便是由謝靈運開創。

名人書畫貳冊(下)冊 五代南唐巨然畫謝靈運詩意,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名人書畫貳冊(下)冊 五代南唐巨然畫謝靈運詩意,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謝靈運幾乎是中國第一位真正為山而生的詩人。別人寫山,多半借山寄情;謝靈運卻真的背著糧食、帶著僕從,翻山越嶺,探幽訪勝。他甚至命人架橋、鑿石、開路,只為走到常人未曾抵達的深山之中。「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他的《登江中孤嶼》寫江山空闊,都不是憑空想像,而是一雙腳一步一步丈量出來的山水。中國山水詩到了謝靈運手裡,第一次不再只是背景,而成了真正的主角。

再往後,到了中唐,柳宗元又把山水寫出了另一重境界。他被貶永州,遠離朝堂,心境孤憤,卻也因此意外發現了盛夏山林裡另一番妙趣。《小石潭記》裡,他這樣寫小石潭的清幽:「隔篁竹,聞水聲,如鳴珮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冽……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隔著一片竹林,便聽見水聲叮咚,如同珮環相擊,令人心中生出歡喜;砍伐竹子開出一條小路,才見到這一方小潭,潭水格外清澈冷冽。潭中魚兒約有百來尾,游動起來竟像是懸浮在空中,無所依憑;陽光直射入水底,魚影便映在潭底的石頭上。炎炎夏日,一泓清潭、幾竿修竹,暑氣彷彿都在這片清冽之中消散了。

王維晚年隱居輞川,在《積雨輞川莊作》裡描寫了他夏日山居的生活:

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菑。
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
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
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

連日陰雨,空寂的林間,炊煙升起得格外遲緩,蒸著藜菜、煮著黍米,準備送去東邊的田地給耕作的人。廣袤的水田上,白鷺低飛掠過;濃密的夏木深處,黃鸝婉轉啼鳴。詩人在山中習靜,看清晨開放、日暮便凋的木槿花,體悟世事無常。

王維晚年篤信佛教,生活習慣上長年茹素,「松下清齋折露葵」這一句,寫的正是他在松樹下獨自用一份清淡的素食——隨手摘取沾著露水的葵菜(一種古代常見的蔬菜,嫩葉可食),便是這一餐的全部內容。這與前一句「山中習靜觀朝槿」相互呼應:一邊觀花悟道,體會木槿花朝開暮落的無常;一邊清齋簡食,過著近乎修行者般的簡樸生活。

宋 郭忠恕臨《王維輞川圖》卷(局部)。描繪王維於藍田輞川別業附近的景點,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宋 郭忠恕臨《王維輞川圖》卷(局部)。描繪王維於藍田輞川別業附近的景點,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末二句則用了兩則典故:野老與人爭席,典出《莊子》,指心無機巧、與人無爭,已與鄉野老人無異;海鷗相疑,則反用《列子》中「鷗鷺忘機」的寓言,說自己心跡已然澄明,海鷗又何必再心存疑慮。這首詩沒有《山居秋暝》裡那般清冷的秋意,滿眼是水田白鷺、夏木黃鸝的盎然生機,寫的正是輞川莊上,一個尋常夏日雨後的閒適光景——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這一份夏日的靜謐與生機,同樣寫盡了中國文人心目中,山林隱居生活最理想的模樣。

蘇軾一生宦海浮沉,屢遭貶謫,晚年更被貶謫至海南儋州,是北宋士大夫所受過最遠的流放。元符三年(1100年)六月,朝廷大赦,蘇軾終於得以北歸,在渡海途中寫下《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九死南荒吾不悔,茲遊奇絕冠平生。

參星橫斜,北斗轉向,已近三更時分,連日的苦雨與狂風,此刻終於放晴。雲散之後,明月高懸,何須旁人點綴?天空與海色本就澄澈清明。蘇軾借孔子「乘桴浮於海」的典故,自比孤舟浮海之人,又想起黃帝在洞庭奏樂的傳說,暗喻自己歷經磨難,終於在渡海之際,體悟出一種近乎超凡脫俗的心境。末二句尤為曠達:縱然歷經九死一生,被貶至南荒之地,他也絕不後悔,這一趟奇絕的旅程,竟是他一生之中,最為難忘的際遇。這首詩,寫的正是盛夏六月,一位年過六旬的老人,泛舟渡海北歸時,所望見的那一片天容海色——歷盡劫難之後的澄澈。

金 武元直《赤壁圖》卷,描繪蘇軾與船夫、客人泛舟激流。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金 武元直《赤壁圖》卷,描繪蘇軾與船夫、客人泛舟激流。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歸山入海的入海,其實是江河湖海的泛指。蘇軾泛舟赤壁,寫的雖是江,那份浩蕩之氣,卻與觀海無異。《赤壁賦》裡有言:「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一葉扁舟,任其飄蕩在萬頃江面之上,那種浩蕩之感,彷彿乘風凌空,不知飄向何方;那種輕盈之感,彷彿遺棄塵世,獨自立於天地之間,將要羽化成仙。蘇軾一生宦海浮沉,卻能在江上一夜泛舟,寫出這般超然物外的文字,此後又在渡海北歸之際,寫下「天容海色本澄清」的釋然——這一江一海,前後相隔十八年,正是中國文人歸山入海最深的用意:山水不能真的改變命運,卻能讓困頓的心,一次又一次,暫時找到一處安放之所。

如今山林易至,滄海可望,飛機高鐵,朝發夕至,古人跋涉數月才能抵達的山水,今人幾個小時便可置身其中。可那份「心遠地自偏」的澄明,那份「孟夏草木長」的自足,那份「九死南荒吾不恨」的曠達,卻未必人人都能尋得——山水依舊,能否從中獲得片刻的安頓,終究還看各人的心境。

古人之所以歸山,不只是為了避世;之所以入海,也不只是為了遠遊。山,教人放下功名;海,教人放大胸襟。真正值得奔赴的,從來不是某一座名山、某一片大海,而是那顆能在山中見天地、在海上悟本真的心。千百年來,中國人的山水情懷,也正是在一次次登山、臨水、泛舟、渡海之中,化成了詩,化成了畫,也化成了一種面對人生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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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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