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仙”,拆开来看,正是“人”在“山”中。造字之人,早已把中国人对山水最深的向往,藏进了这一个字里——凡人入山,便可脱去尘俗,近乎仙人。归山也好,入海也罢,古人心目中,山水从不只是风景,更是一处可以安放身心、洗净俗虑的所在。每逢盛夏,暑气困人,古人便想着遁入山林,或是泛舟入海,图的便是这份“人在山中即为仙”的清净自在。
一
把归隐山林,写得最澄澈动人的,当属陶渊明。他辞官归田后,写下《饮酒》其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屋舍虽建在人来人往之处,却听不见车马的喧嚣——这并非因为地处偏僻,而是因为心已远离尘俗,地自然也就显得偏静了。东篱下采菊,抬头无意间望见南山,山间暮色正好,归鸟结伴而还——这份悠然,不是刻意求来的隐居姿态,而是心境澄明之后,自然而然的一种生活状态。此中真意,本已难以言传,陶渊明索性连解释也放弃了。
陶渊明归隐之后,亦有直接写盛夏田园光景的诗句。《读山海经》其一便是:“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孟夏”即夏季第一个月,草木正值繁茂,屋子四周树影扶疏。耕种已毕,正好闲来读书,偶有微雨自东方飘来,好风随之而至,这样的夏日午后,一边翻阅《穆天子传》《山海经图》,一边神游天地宇宙之间——这才是归隐之人真正属于夏日的闲适,不假外求,自足自乐。
二
若论真正把夏山走遍的人,还得数南朝的谢灵运。他几乎把半生都交给了山林。夏木成荫,他便扶杖探幽;溪涧涨水,他便循流而上。对他而言,山不是避暑之地,而是一座永远走不完的天然园林。后人常说“游山”,其实这份山水之乐,很大程度便是由谢灵运开创。
谢灵运几乎是中国第一位真正为山而生的诗人。别人写山,多半借山寄情;谢灵运却真的背着粮食、带着仆从,翻山越岭,探幽访胜。他甚至命人架桥、凿石、开路,只为走到常人未曾抵达的深山之中。“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他的《登江中孤屿》写江山空阔,都不是凭空想像,而是一双脚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山水。中国山水诗到了谢灵运手里,第一次不再只是背景,而成了真正的主角。
三
再往后,到了中唐,柳宗元又把山水写出了另一重境界。他被贬永州,远离朝堂,心境孤愤,却也因此意外发现了盛夏山林里另一番妙趣。《小石潭记》里,他这样写小石潭的清幽:“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隔着一片竹林,便听见水声叮咚,如同珮环相击,令人心中生出欢喜;砍伐竹子开出一条小路,才见到这一方小潭,潭水格外清澈冷冽。潭中鱼儿约有百来尾,游动起来竟像是悬浮在空中,无所依凭;阳光直射入水底,鱼影便映在潭底的石头上。炎炎夏日,一泓清潭、几竿修竹,暑气仿佛都在这片清冽之中消散了。
四
王维晚年隐居辋川,在《积雨辋川庄作》里描写了他夏日山居的生活: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连日阴雨,空寂的林间,炊烟升起得格外迟缓,蒸着藜菜、煮着黍米,准备送去东边的田地给耕作的人。广袤的水田上,白鹭低飞掠过;浓密的夏木深处,黄鹂婉转啼鸣。诗人在山中习静,看清晨开放、日暮便凋的木槿花,体悟世事无常。
王维晚年笃信佛教,生活习惯上长年茹素,“松下清斋折露葵”这一句,写的正是他在松树下独自用一份清淡的素食——随手摘取沾着露水的葵菜(一种古代常见的蔬菜,嫩叶可食),便是这一餐的全部内容。这与前一句“山中习静观朝槿”相互呼应:一边观花悟道,体会木槿花朝开暮落的无常;一边清斋简食,过着近乎修行者般的简朴生活。
末二句则用了两则典故:野老与人争席,典出《庄子》,指心无机巧、与人无争,已与乡野老人无异;海鸥相疑,则反用《列子》中“鸥鹭忘机”的寓言,说自己心迹已然澄明,海鸥又何必再心存疑虑。这首诗没有《山居秋暝》里那般清冷的秋意,满眼是水田白鹭、夏木黄鹂的盎然生机,写的正是辋川庄上,一个寻常夏日雨后的闲适光景——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一份夏日的静谧与生机,同样写尽了中国文人心目中,山林隐居生活最理想的模样。
五
苏轼一生宦海浮沉,屡遭贬谪,晚年更被贬谪至海南儋州,是北宋士大夫所受过最远的流放。元符三年(1100年)六月,朝廷大赦,苏轼终于得以北归,在渡海途中写下《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悔,兹游奇绝冠平生。”
参星横斜,北斗转向,已近三更时分,连日的苦雨与狂风,此刻终于放晴。云散之后,明月高悬,何须旁人点缀?天空与海色本就澄澈清明。苏轼借孔子“乘桴浮于海”的典故,自比孤舟浮海之人,又想起黄帝在洞庭奏乐的传说,暗喻自己历经磨难,终于在渡海之际,体悟出一种近乎超凡脱俗的心境。末二句尤为旷达:纵然历经九死一生,被贬至南荒之地,他也绝不后悔,这一趟奇绝的旅程,竟是他一生之中,最为难忘的际遇。这首诗,写的正是盛夏六月,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泛舟渡海北归时,所望见的那一片天容海色——历尽劫难之后的澄澈。
归山入海的入海,其实是江河湖海的泛指。苏轼泛舟赤壁,写的虽是江,那份浩荡之气,却与观海无异。《赤壁赋》里有言:“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一叶扁舟,任其飘荡在万顷江面之上,那种浩荡之感,仿佛乘风凌空,不知飘向何方;那种轻盈之感,仿佛遗弃尘世,独自立于天地之间,将要羽化成仙。苏轼一生宦海浮沉,却能在江上一夜泛舟,写出这般超然物外的文字,此后又在渡海北归之际,写下“天容海色本澄清”的释然——这一江一海,前后相隔十八年,正是中国文人归山入海最深的用意:山水不能真的改变命运,却能让困顿的心,一次又一次,暂时找到一处安放之所。
六
如今山林易至,沧海可望,飞机高铁,朝发夕至,古人跋涉数月才能抵达的山水,今人几个小时便可置身其中。可那份“心远地自偏”的澄明,那份“孟夏草木长”的自足,那份“九死南荒吾不恨”的旷达,却未必人人都能寻得——山水依旧,能否从中获得片刻的安顿,终究还看各人的心境。
古人之所以归山,不只是为了避世;之所以入海,也不只是为了远游。山,教人放下功名;海,教人放大胸襟。真正值得奔赴的,从来不是某一座名山、某一片大海,而是那颗能在山中见天地、在海上悟本真的心。千百年来,中国人的山水情怀,也正是在一次次登山、临水、泛舟、渡海之中,化成了诗,化成了画,也化成了一种面对人生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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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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