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石狮子
我们村有三大家族:李、马和孙家。
姥爷是李家的族长,爷爷则是孙家的族长。爷爷一生娶过两房太太。第一个给他生下一双儿女后便早早的过世了。奶奶是填房。她是邻村镇上的一个富商的女儿。高高的个子,人长得漂亮,也很精明能干,但脾气却很刁蛮。爷爷怕一双儿女受委屈,就将他们过继给了他无儿无女的哥嫂——我的大爷爷、大奶奶。
大爷爷、大奶奶都是信佛之人,大伯和大姑过继后自然而然的也就跟着在佛堂里念起了佛经。后来共产党来了,砸毁了庙宇,焚烧了佛经。连憎尼也都逼着还了俗,大爷爷、大奶奶也早已过世,于是大伯不再念佛经,而捧起了“魔经”──毛语录。后来他又加入了共产邪党,成了邪党支部的成员。
大爷家是两进院落的深宅大院,南边是一溜临街房,东南角是可以跑马车的高大拱形大门,门两边各有一个石狮子。外院的东西厢房分别是杂物房和牲口棚,北边就是进入内院的花墙和飞檐扣瓦精致小巧的二门楼了。
踏着青石板台阶进了二门,一溜抄手游廊从门楼出来分别从东西厢房房前经过,到达高大宽敞的正房。房子所有的门窗都是木格雕花。院里青砖蔓地,种着几棵石榴、桃树和枣树。正房的客厅里摆放着一个大方桌和两把太师椅。至今我还清晰的记得他们用的洗脸盆都是像口朝上的礼帽一样的铜盆。
我小时候总喜欢往大伯家跑,不为别的只是喜欢他们家那古朴典雅的房子,好像我也曾经在那样的房子里住过一样。母亲说,姥爷和爷爷家原来的房子也是这样的,只不过后来都拆了改建成了现在丑陋的奴才房了。
后来文化浩劫的“文革”开始了,大伯此时却成了当时的红人,天天领着大伙开批斗会、上街游行、“忆苦思甜”,忙得不着家。
姥爷因为曾是个大户,国民党在时让他当保长,日本人在时叫他做维持治安的会长,共产党刚来时又叫他做捐款捐粮的村长。姥爷说,他们哪一方都有刀有枪,我敢得罪谁呀?现在共产党成气候了,姥爷他们没有利用价值了,就要卸磨杀驴了。姥爷和二姥爷都成了被批斗的对象,姥爷只是被游街批斗,二姥爷更惨,因为做过地下党,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为共产党搞情报,文革时反被说成是“叛徒”被共产党关进大牢里蹲了好几年。母亲也受了不少的牵连:从县银行被下放到乡下当教师。在红卫兵抄家时,姥姥送母亲的金银首饰和给我的长命金锁、银项圈、手镯等全被洗劫一空。爷爷因为孩子们多,早早的就把家产分了,所以没成为地主,逃过了这一劫。
无论外面怎样红魔乱舞、翻天覆地、乌烟瘴气的折腾,我依然封闭在童年的水晶宫里,无忧无虑、悠然自得的玩耍着:捡石子、堆沙土、浇泥碗、蹲在太阳底下看两群蚂蚁打架……
“文革”中,大伯革没革过地主的命我不知道,“文革”结束后不久,大伯就病死了。后来听过去和他一起修佛的人说大伯死后并没有一个好去处,而是被魔绑架到魔洞里在受罪,他同门里的很多人想去救他,但都救不出来。
这成了我少年时解不开的谜。直到几十年后,我看到了一本轰动中外的奇书《九评共产党》我才明白了大伯呆在魔洞里的真正原因……
三 邻居与蛇
我的童年和少年有一半时间是在姨姨家度过的。因为姨姨心地善良,所以和街坊邻里处得很好。
姨姨家的西邻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有三儿一女,小儿名勤福,与我同龄,小时候我们常在一起玩耍。勤福是个精瘦的小男孩,非常机灵,也很顽皮,常常惹祸。大约十一、二岁的时候,勤福病了:面黄肌瘦,浑身无力。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家人又请来了看阴阳宅的风水先生。风水先生看了看,对其父道:“你儿在三年前曾砍死过一条蛇,这条蛇正在修行,尚未成精。他把它斩为三截并扔在了三个地方。这条蛇用了三年时间才将三段身子连在了一起。你儿子的病正是那条蛇复仇的结果。”勤福的父亲去问他,果然与风水先生说的丝毫不差。勤福的父亲乞求风水先生救救儿子,风水先生摇了摇头:他也无能为力。没过多久,勤福就被装在了一个小小的棺材里埋在了地下。用自己的性命偿还了蛇的命债。
姨姨家的东邻是个年轻就丧夫的寡妇,膝下只有一女,名叫秀珍,大我十来岁。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寡妇突然神经失常,变得疯疯癫癫的。整天蓬头垢面,胡言乱语。姨姨心慈面软,最见不得人遭难。在自己生活并不富裕的情况下,依然去无私的帮助别人。三天两头的往寡妇家跑,送米送面,并帮她们料理家务,教秀珍姐洗衣、做饭、缝衣服。后来秀珍姐有一半的时间就呆在姨姨家,跟姨姨学针线,并将姨当作自己的母亲。
后来疯女人掉井里淹死了。姨姨家的饭桌上也就多了一副秀珍姐的碗筷。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秀珍姐到了出嫁的年龄了。姨姨帮她找了一户善良的人家嫁了出去。但逢年过节她依然回来看望姨姨,她的孩子也管姨姨叫姥姥。
秀珍出嫁后,她们家房子就换了主人,被她远房的两个堂兄所继承,住了进去。
那是一座百年老宅,房子已经很陈旧了,庭院很深、很大。也许是因为长期无人居住的缘故吧,庭院里长满了各种高大的树木和半人高的杂草。浓荫蔽日,背阴的墙角和地上也长满了碧绿的青苔。就是大白天站在院子里也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令人不寒而栗。院子的西边,紧挨着姨家的东墙根长着一棵大枣树,秋天硕果累累的枣枝伸到姨家的房顶,我就坐在房檐上边吃着大枣,边向她家的院子里张望。
秀珍的大堂兄在县城里工作,二堂兄是个精壮的年轻人,还没有成家。他搬过来没多久,就开始闹病了,什么病我不知道,只看到他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后来我离开了故乡,随父母进了省城。数年后等我再回到故乡看姨姨时,看他佝偻着腰拄着棍子一瘸一拐的磨蹭到姨家房角的大石头上,坐在那里和一群老头们在一起聊天、晒太阳。
后来秀珍的大堂兄退休后,也回到了那所老宅。可没过几年,也百病缠身,最后竟也变成了疯子悲惨的离开了人世。二堂兄的身体也更差了,最后自理都很困难,不得已将老宅归了乡里,自己住进了乡里办的敬老院,他的身体也渐渐的好转起来。这座老宅又成了空宅。
两年后,村里一个父母双亡的青年──明子搬进了老宅。没过多久,在一个万籁寂静的深夜,老宅里突然传来了明子惊恐的尖叫──凄厉而瘆人。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乡邻四舍急忙穿上衣服抄起棍棒赶了过去。发现屋里除了明子空无一人,而明子他已经疯了。
此后老宅里经常传来明子的叫骂、砸门子、摔桌子声,大冬天明子光着屁股往外跑……人们都传说这是一座鬼宅,从此这座宅子里就再也没有住过人。
渐渐的院子里的树木越长越密,杂草也越长越高,房顶上、屋檐下、砖缝里都成了杂草、树苗的安身之地……有好几次人们从老宅门前经过,看见一条头顶上有着血红冠子的拳头粗的大蛇,盘成一个大圆盘嘴含着尾巴尖在晒太阳。蛇的这种姿势,我少年时在河边的树林子里也见过。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老宅倒塌了。乡里就把这座老宅给拆毁了,树木也都砍掉了。因为人们嫌风水不好,这块宅基地也就闲置起来。姨姨看土地就这么荒芜着怪可惜,就在前院开垦出了一小块,种上了蔬菜。
一天上午,姨姨正在拾掇她的菜园子,忽听身后有“滋滋”的响声,回身一看,只见一条拳头粗的大蛇头顶有着血红的冠子,昂着头吐着信子,阴森森的向她游来——正是人们经常见到的那条蛇。姨先是一惊,但很快就镇静下来。姨的胆大也是很有名的,当年姥姥病危时,都是她孤身一人半夜三更去邻村请医生,并且路上要经过一大片坟地。她一生信佛,积德行善。用她的话说;我一生没有做过一件伤天害理、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何况还有神保着我,我怕什么?于是她大声叱骂道:“你这个畜生,竟敢到我的跟前来,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你再不走我可喊我师父了!”姨姨此时已经修炼了法轮大法。那条蛇立刻耷拉下脑袋,灰溜溜的钻进了草丛不见了,从此人们再也没有见过那条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