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背后的故事系列之二

【唐诗故事】兵车行:圣人史笔着春秋

文/柳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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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笔写杜甫,有一瞬间的犹疑。论诗必提唐代,而读唐诗绝绕不过杜甫这尊泰岳。对于他的感知,从无到有,自少及长,已经慢慢渗透华夏儿女的每一个记忆。子美、诗圣、少陵野老、沉郁顿挫……这些记忆碎片如尘起风阑般袭来,没有任何征兆的,便将人的思维湮没。杜甫对我们每个人来说,熟悉而陌生,仿佛老家逢年过节必要祭拜的先祖,我们念他,敬他,却从未真正走近他。

所以,他总是孤独冷静地隔在天人之端,看着少年们一遍遍地记诵诗歌,长大了又渐渐把它们简化成一个个象征符号。只是此时,他再没有机会用自己的名字写下忧国忧民的新作。

印象里的杜甫总是眉头深锁,苦吟着现世灾祸的沧桑。他生活在大唐由盛入衰的转折点,见识了车马如龙、灯花如昼的长安都市,也目睹了羁旅行役、饿殍遍野的野径荒村,而他本人,一生怀才不遇、困顿潦倒,再加上多愁多病身,他的作品大多发出沉痛哀挽的悲鸣。《兵车行》也许不是最得意之作,但因其表现的社会现实与悲悯之情,它便有了被细细研读的理由。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咸阳桥又名西渭桥,与长安城门相对,是汉唐时期由京城通往西域、巴蜀的交通要道,因而自古也是送客惜别的地方。“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支《渭城曲》便从伤心弥漫的咸阳桥传世,哀而不伤的抒情只属于含蓄内敛的书生,对于被迫行役的百姓来说,他们只懂得用质朴的方式表达内心的情感。兵车隆隆,战马嘶鸣,一队队被抓来的穷苦人,被迫穿戴戎装、背上弓箭,向前线进发。这些青壮劳力,个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的出走对任何一个家庭来说不啻为灭顶之灾。所以,这些行人的家属,扶老携幼赶来送行。他们在军队里哭喊着亲人的姓名,死命拽着他们的衣衫,搥胸顿足,哭声震天,希冀拖住远行人的脚步。

这首诗创作于天宝年的中后期,通行说法有二。第一种认为作于天宝十年,杜甫借诗讽刺唐王朝对西南地区的用兵。《资治通鉴》载,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征讨南诏,大败,仅以身免。专权的杨国忠假叙战功,又在两京畿、河南河北大募民兵。百姓听闻云南瘴气重,驻扎的士兵十有八九因病亡故,都不愿去送死。杨便派御史在各地强制征兵,戴着枷锁镣铐送往军营。行伍之间,没有兵征天下的豪情,更没有为国效死的慷慨,只有“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另一种观点认为作于天宝中年,杜甫有感唐玄宗用兵吐蕃,百姓多受行役之苦,歌而为诗。

无论是哪一种解读,都可肯定本诗是在杜甫困居京城十年中而作。杜甫出生于奉儒受官的世家,秉承“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儒风,希望通过仕途实现安邦保民的政治理想。天宝六年,唐玄宗有意诏天下“通一艺者”应试,三十五岁的杜甫求仕长安。而权相李林甫一道“野无遗贤”的奏折,毁掉了所有文士的科举梦。之后杜甫也尝试过谒见权贵,然均无善果。直到天宝十年正月,唐玄宗举行祭祀太清宫、太庙和天地的三大盛典,杜甫在前一年冬天献三“大礼赋”,终于赢得玄宗青睐。但是玄宗似乎接受了优待诗人的教训,对杜甫赞赏有余,却没有实际的封赏,仅得到一个在集贤院“参列选序”的资格,结果又因李林甫主试而失去做官机会。

对玄宗来说,也许是感到文人多半藐视权贵,难以驾驭,他便心灰意懒,无意屈尊亲近了。譬如,他自以为对李白万般礼遇,也曾降辇迎接,亲手调羹,又默许贵妃、宠宦服侍他作诗,最终也没能降伏那个飘忽不羁的灵魂,还招致宫内怨声一片,只得赐金放还。官家是难以走进诗家之心的,有一类诗人以诗作名扬天下,但写作诗文并不是他的终极目标。他们怀着强烈的入世观,不为门楣荣光、后代福荫,只想把平生所学卖与帝王家,身体力行着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准则。天子却将他们豢养于宫廷,供其治国之余愉悦感官、陶冶性情。定国安邦自有那贤臣良将殚精竭虑,才子们且去填词。

杜甫遇到的玄宗已不如早期那般贤明睿智,奸臣国贼正权倾朝野。他失望悲愤之余,没有过多地哀怜自身际遇,反而把目光转向水深火热的底层百姓。他们较之于他,没有太多学识,无缘直面贵戚,更深刻地体验着世道衰败的艰难。张养浩曾感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在这从兴到亡的失落时代,百姓的苦难亦是有增无减。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也许此时的杜甫伫立长安城外,望着漫天烟尘,思索何去何从,但眼前行役之人的凄惨景象震惊了他。他仿佛当代的记者,慧眼独具,审视周遭的突发事件。他以一个路人的身份询问那哀嚎的行者,直接引发其中一人的悲慨倾诉。这场人间惨象的直接触发点是“点行频”,玄宗穷兵黩武,连年征战,地方官府受命频繁征兵。有的人十五岁就被派去戍守黄河北,熬到四十岁了还要去西部边疆屯田。他走的时候尚不会用头巾包头,回乡时白发满头还要被迫去戍边。当今的圣上励精图治却又好大喜功,轻视百姓的生命,纵使边疆血流成河,也执意补充兵力维持战争,他与古时的汉武帝又有什么区别?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兵车行》是杜甫自创的乐府新题,但其风格仍是延续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叙事传统。既然开边意未已自武皇便以有之,汉乐府中亦不乏战争作品。《十五从军征》的歌谣道尽老兵还家满目疮痍的凄苦景象:“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在老家,昔日的慈母严父不在堂上,妻儿久不传音书,早已不知存亡。用野谷、葵叶来做饭,做好了都没有亲友与他一同享用。再走出大门看看邻里四周,家家户户都是这般枯寂衰败的景象,怎生忍得住控诉的泪水?

然而,这位远征的老兵在离家前却不是这样的景象,在战场九死一生的他尚做着报效祖国、荣归故里的美梦。而杜甫遇到的这一队队民兵及其亲属,没有梦可以做,没有信念得以支撑,抱着生离死别无望诀别。

行人拉着杜甫的手,犹自哭诉着这些年的辛酸。战事频仍,乡里只有老弱妇孺留守,男耕女织、鸡犬相闻的和睦生活不再。千家万户草木丛生,萧瑟凄凉,田地只靠年轻妇女辛苦耕作。即便如此,庄稼也长得东倒西歪,不成行列,年年的收成靠什么保障?况且朝廷们不重视百姓的生活安定,逼迫他们去战场就像驱赶鸡狗这类牲畜一般。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看杜甫正当壮年,斯文有礼却又不像是官场中人,行人有心解答他的疑问,但这满腔的冤屈怨愤又岂是他所能化解?若是不留神触怒权贵,身家性命连同九族岂不都要跟着遭殃?可是这些话此时不能一吐为快,以后还有宣泄的机会吗?战争之怨恨又何止是生死无常那么飘渺呢,家中已人丁凋零,无法保障温饱。朝廷索要租税的诏令更是步步紧逼,百姓又从哪里凑来银钱补上这亏空呢?

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大丈夫的境遇却不如弱女子。家里生了女儿,她尚能嫁到邻家,父母亲是不是还能见几面,若是生了男子,只能被强征入伍,最终埋骨于沙场野草之间。这些征人岂知,《新婚别》中的少女在新婚之夜就要和丈夫永诀,从此河边无名姓的白骨,也许就是她深闺梦里的良人;《石壕吏》中年老体衰的婆婆,为了保护孙子、儿媳和老伴儿,主动要求随军生火做饭,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如何抵受下一轮的战火考验。可知,无论男女老幼,在战争面前,都是同样的苦难重重。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杜甫作此诗,尚在安史之乱之前,而天下已显露出国破家亡的征兆。天宝四年,玄宗册立玉环为贵妃,眼见的是“回眸一笑百媚生”,耳听的是“玉楼宴罢醉和春”,沉溺于春宵苦短,从此不早朝,哪里能顾得上文治武功,民间疾苦,任由奸相欺上瞒下,只手遮天去了。而杜甫,从诗人的眼光出发,看得更远更深。那塞外青海边,早不复碧野旷远、牛羊闲步的壮丽悠然,变成一座座死城。累累白骨弃在道旁无人殓葬,伴着阴雨绵绵、阴风呜咽的森然凄冷。仿佛有数不尽的孤魂野鬼,在上空游荡哭泣,诉说着身死无人收、不得返故里的悲苦绝望。

明皇有过而山河失色,黔首死战而谁为其鸣?《兵车行》自人哭始,以鬼泣终,人怨天怒以至极。儒曰爱人,墨言非攻,骚人曾怨君上之浩荡,哀布衣之多艰,至于烽火过境,辛酸尤甚。子美遇狼烟之世,目之所及,千家飘零,万户含冤,焉能无恨哉?故承乐府而咏时事,兼风、雅而展铺叙,激越深沉,怨刺不已。感黍离而忧民兮,叹肠内之焦焚,诗中圣贤,史中弹歌,古今唯杜一人矣!#

附:《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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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林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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