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60首:来自大海的灵感

埃文河畔的吟游诗人揭示了时光对人生四季的侵蚀
作者:玛琳娜‧菲格(Marlena Figge) 苏雯 译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60首的灵感来自大海。《米兰达——暴风雨》(Miranda—The Tempest),油画,[英]约翰‧威廉‧沃特豪斯(John William Waterhouse)1916年作。(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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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如波涛涌向碎石的海岸,

我们人生也分分钟奔向终点;

后浪推前浪一去不返,

无休无歇奋力争先。

初生婴孩,才沐浴光明之海,

蹒跚至成熟,戴起那荣冠,

凶险的蚀影便向他的光辉开战,

时间竟将他自己的赠予摧残。

时间真能摧毁青春的盛放,

在美人的眉宇间镌刻沟纹,

将完美自然的珍品吞食,

镰刀过处,万物荡然无存:

然而怀抱希望,我的诗篇要屹立永久,

赞美你的价值,不畏他残忍的手。”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60首)

“Like as the waves make towards the pebbl’d shore,

So do our minutes hasten to their end;

Each changing place with that which goes before,

In sequent toil all forwards do contend.

Nativity, once in the main of light,

Crawls to maturity, wherewith being crown’d,

Crooked eclipses ‘gainst his glory fight,

And Time that gave doth now his gift confound.

Time doth transfix the flourish set on youth

And delves the parallels in beauty’s brow,

Feeds on the rarities of nature’s truth,

And nothing stands but for his scythe to mow:

And yet to times in hope my verse shall stand,

Praising thy worth, despite his cruel hand.”

在多数人心中,大海似乎总能激发两种感受:面对碧海汪洋感到宁静安详,心灵被浪花拍岸的涛声抚慰;或是面对海洋之浩瀚和不羁力量,感受到一己的渺小与人生的短暂。

1564年出生的威廉‧莎士比亚多次在作品中融入海洋意象,十四行诗第60首便是一例。这首诗发表于1609年,收录于莎翁154首十四行诗中的“美少年”(Fair Youth)组诗,同时收录的诗作都描写了诗人与一位美少年的深厚友谊。

时间对人的一生影响长久。《时光之舞》(Dance to the Music of Time),布面油画,[法]尼古拉‧普桑(Nicholas Poussin)约1634─1636年作。(公有领域)
这首十四行诗是诗序中的第60首,用1小时的分钟数为题来探讨时间,这或许并非巧合。开头的诗行强调了我们时光的珍贵;随着诗篇的深入,它强调了时间对人生的支配。当读者花更多时间品味它时,会越来越感受到人生何其短暂,但莎士比亚似乎在暗示,并非一切都随时光而逝。

随时光而逝

这首十四行诗的大部分都在描述时间对万物的支配。诗句暗示一场战斗正在进行,我们人生的分分秒秒都在争相向前。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60首中,时间是一位收割者。[法]威廉‧阿道夫‧布格罗 (William Adolphe Bouguereau)1872年创作的油画《收割者》(The Reaper)。(公有领域)

时间“在美人的眉宇间镌刻沟纹”一句,藉当时的堑壕战来隐喻,时间收回了他昔日赐予的青春生命之礼,在每一张脸庞上刻下印记,又在额头上留下皱纹。就像一位收割者,时间之神手持镰刀,随时准备伐倒一切生灵,孜孜不倦地守候着收获的时节。

诗作直到最后的对句才提及挚爱,这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中并不多见。相对而言,时间才是诗中的主角。这是否因为万物都被时间所吞噬?还是说,尽管时间的巨影无处不在,但无论它有何等威力,所钟爱之人终究会摆脱羁绊?

毫无疑问,人类自身无法逃脱时间的掌控。莎士比亚透过“蹒跚”(crawls)一词,同时刻画了婴儿的爬行和老年人行动的艰难迟缓——两个生命阶段的特点融于一词。另一处暗喻在“青春的盛放”(the flourish set on youth)这一短语中,“盛放”(flourish)一词源自拉丁语,意指“盛开”(to bloom)。而在这里,青春之花刚刚绽放,便被时间的镰刀割倒、斩获。

伴随着“蹒跚”(crawls)、“戴起荣冠”(crown’d)和“凶险”(crooked)三个谐音的词,我们看到了日蚀的意象;黑暗侵占了原本属于太阳光芒的地方。阴影混入、遮蔽阳光,凸显人在世间只是短暂住留,“像草一样,来得快枯得也快”。“crooked”一词有几种可能的含义,一是指“凶恶”——在当时,日蚀被视为不祥之兆;但也可能有“弯曲”之意——指新月的镰刀形状。

《变形记》

在莎士比亚作品的学术版本《雅顿莎士比亚》(Arden Shakespeare,又译:阿登版莎士比亚)中的注释指出,诗中隐含了对《圣经‧约伯记》的引用,呼应了经文:“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The Lord gave and the Lord has taken away. )以慷慨施予者的神作比喻,将时间的地位提升至远超人类。

然而与此同时,上帝又将夺走的东西数倍地还给约伯,使其之前所拥有的福分成倍增加。莎士比亚在十四行诗第60首中也展现了相似的情节。

根据《雅顿莎士比亚》的注释,诗的开头参照了罗马诗人奥维德《变形记》中哲学家毕达哥拉斯的话:

“但看哪,一浪推一浪,后浪推前浪,前浪又推前浪,时间也同样前催后拥,不断更新。因为过去的已然离去,新的随即到来,前所未有。”

“But look, as every wave drives other forth, and that that comes behind both thrusteth and is thrust itself. Even so the times by kind Do fly and follow both at once, and evermore renew. For that that was before is left, and straight there doth ensue Another that was never erst.”

毕达哥拉斯在其理论中阐述,宇宙处于永恒的流变之中,没有什么真正消失。相反,时光虽如大河般流动不息,但它并没有摧毁、只是不断更新著被其波浪席卷的一切。一切看似消失在时间中的事物都会发生转变;没有任何事物会真正终结,它们只是换一种形态出现。

《毕达哥拉斯与渔夫》(Pythagoras and the Fisherman),布面油画,[意]萨尔瓦多‧罗萨(Salvator Rosa)1662年作。(公有领域)

艺术的永恒性

时间在夺回它所赐予的同时,我们的分分秒秒如同海沫般消逝。然而,莎士比亚却从这看似无望的困境中开掘出了希望。

最后的对句蕴有嘲讽之意:尽管万物似乎都将被时间的镰刀割落,诗人的诗篇却屹立不摇,且历久弥新。这首诗并未在确定或是绝望中作结,而是以希望收尾。最终的语句是赞美,为前文对时间的讨伐画下了句点。

在这首诗的最后,莎士比亚推崇创造性思维与艺术的强大威力。这些诗篇不惧时间考验,接踵而至的每一分钟都证实着力量——即便在诗人与所爱之人离世后久远。赞美之声依旧回荡,证明时间并非万能、无法主宰一切。

就像海玻璃一样,伟大的艺术在时间的冲刷下被磨砺至完美无瑕。(elinaxx1v/Shutterstock)

结尾的两句让我联想到海玻璃──那些经过海浪反复翻滚、冲刷的人工玻璃残骸。它们在保持原有颜色的同时,获得了磨砂石般的美感。同样,在时光的猛烈冲刷中,这首诗的美不仅未被削弱,反而愈发增光;接踵而至的每一分钟,都见证着它的内在力量与真谛,以及与时间的对垒中取得的小小胜利。

原文:Shakespeare’s Sonnet 60: Inspiration From the Sea刊登于英文《大纪元时报》。

作者简介:

玛琳娜‧菲格(Marlena Figge)于2021年获得美国佛蒙特州明德大学(Middlebury College)意大利文学硕士学位,此前,她于2020年从达拉斯大学毕业,获得意大利语和英语学士学位。她目前持有教学奖学金,在意大利一所高中担任英语教师。

责任编辑: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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