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是一本光阴里的密码之书。
我此生第一次读《红楼梦》,是一个八岁幼童,生活在红色中国,南方平原的无名乡村。粗砺生活里,宛如天意一般,家里出现了半本残破的繁体版红楼梦,是孩子触手可及的。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是一种神秘的传递,它出现在文革之后的南方乡村,仿佛一种宿命,打开的,是我影影绰绰的前世记忆——只能解释是前世:前世的挽留,前世的执念,不舍的眷念和残梦,不然,该如何解释呢?
平原的城乡,所有的古木都被砍倒,碑林和牌坊被推翻,只残余碎石瓦砾。遍地刷满了杀气腾腾的白石灰简体字政治标语。然而,孩子的眼前,时不时地,会恍惚出现一道朱漆回廊,白粉墙角生长着绿芭蕉,甚至,就连河边野生的蔷薇,风拂过的香味,也是刮骨的心酸,那香味是隔世的密码,唤不醒记忆,却让心灵为之氤氲,那是超出一个孩子心智的伤痛与心酸,仿佛刚刚经历完了一世人生,情节已被望川之水洗刷一净,然而,感受和情韵却还在。
“这不是我第一次读到这本书”——这是当七八岁的我初读《红楼梦》时,最初的感知。这本书里的一切,都是让孩子时的我感觉熟悉、亲切的,而我此时生活的现实空间,又是如此的荒芜、粗暴。这个世界的生活方式、说话方式、人的仪态、服装,已经全都不一样了。
《红楼梦》这本书,成书缘起于康乾盛世,而后,在看似缓慢的时光里,古老的帝国经历了急管繁弦的变迁,一路到了现在的科技时代。如果生活是贯穿的,时光是连续的,时间是一天一天过去的,那么,我们到底是怎么从《红楼梦》的时代,一天天翻动书页,翻到现在,变化到今天的?而现实又是如此的荒芜、粗暴,看起来和这本书毫不相关。而这本书注定了我,一个在红色社会主义中国出生成长的孩子,没有被唯物主义教育成一个无神论者。年年岁岁的阅读,也使得我会去对比现实,思考到时光的进程里,人类所累积的共业。
“《红楼梦》,搁在餐桌上,平常地读,吃饭时随手翻开一页,无须辩认,就可径直读下去,像走一条走熟了的路,遇见每一个熟悉的人,心里喜欢,或不喜欢,然而,她们总是在的——我要她们都在。我熟知大观园里,蔷薇、荷花、湘妃竹和雪的讯息。翻得太多,书扉已脱了线,每一回打开,轻微的揪心。”
这是很久以前的一段文字了,写的是一个青年女子的日常生活和写作。静谧而凝固,仿佛是日子一直会如此静谧,在纷乱的时代,我始终是个旁观者。然而,随后也经历了湍急的去国离乡,为远避中原红祸而离乡远走。那种离乱,让我终于看懂了所寄生的这世界,也让我格外地理解了,被抛出了红楼繁华梦后,艰难求存的贾宝玉,又或者,写出用眼泪哭成的《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
一如每一个痴迷于红楼的书迷,心里都有一个自己的大观园。这样的红楼情愫,给了我一个永远在场的时钟,一年四季,春花秋月,夏荷冬雪,正月荣禧堂的祭祀;初夏时节的芒种送花神;菊花时节的螃蟹宴;明月当空,天香落桂子,子夜时,隔水吹来的笛声;冬雪里的红梅,湖石假山边走出的持瓶的女子——那是曾经的我们,和我们身为神传文化所教化的子民,曾经度过的悲欢离合的生命细节。
细说红楼,于我,是精神上的还乡,一次读懂礼仪、祭祀、四季、人心、生死、执念、深情、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缘起,缘灭。我到底懂得了些,何为出世之心,何为修炼与返本归真——而这,也正是八十回《红楼梦》存留于世间,之于历代读者的意义之一。
将我所念的,所悟的,写在纸上,分享与你。
2025年盛夏.纽约
在线电子书:https://www.weiweiwriting.com/ebook1/honglou
责任编辑:李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