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团糕
游廊蜿蜒深长,廊下光影斑驳,师月跟随几名寺人静静而行,步声几不可闻。他仍是广袖青衣、风姿清逸,穿行于南楚王宫之中,仿佛谪仙降世,不曾属于此间繁华之地。
园圃中经冬未发的桂树枝桠疏落,熟悉的宫道愈发静寂森然。师月心中浮起方才擢星在偏院中一番近乎执拗的话语。
“沐月哥哥,你甘心一辈子困在乐署吗?只要你想做回公子,我一定帮你实现。”
“所谓王命不过就是赏功伐过,哥哥既因过受罚,那我就替你以功折罪。”
师月几乎失笑,他这个弟弟总是把世事看得太直、太简单。
引路的寺人忽然止步。师月抬首一看,前方一座大殿,高台峰起,玉栏戟列。重檐上的琉璃瓦在阴郁的天光下泛起凛冽的幽光——正是南楚太后的寝殿“寿春台”。
他心中隐隐一沉,双手已在袖拢中端正交叠,将方才一切思绪压下。
暖阁中,太后昭惠端坐于华丽的七宝木榻上,不动如雕像,目光淡淡地落在面前俯身敬拜的青衫之上。她微微抬手,仪态雍容而威严自生,语声柔缓:“公子沐月,在乐署休养三年,风采却更胜从前。”
师月从步入暖阁之时起便步步小心,举止恭谨。他闻言起身,垂首肃立,用最平和的声音应答:“太后所言,月实不敢当。月如今不过是一介琴师,往事如烟,公子之名早已与臣无涉。”
“你能这般想,自是最好。”昭惠精致的面容露出几分笑意,声音越发温和,“吾观汝气度风仪,颇似先王年轻之时。只可惜,人生在世,位有高下,命有定数。”
“月惭愧,不敢与先王并论。”师月拱手再拜,声音朗朗却不露心绪。
昭惠的目光向桌案一扫,侍立一旁的女史会意,立即斟上一杯浆饮奉上。昭惠执一碧玉耳杯浅呷一口,言语间似闲谈家常:“当年之事即便你年幼无知,然身在其位,难辞其咎。王上先为君王,后为兄长。他顾念王室血脉,对你已是格外开恩。你——莫要辜负王上苦心。”
师月一直保持着下拜的姿势不动,闻言随即应道:“月,铭记在心。”
“怎么还拘着,起来吧。”昭惠定视他许久,忽然笑言。她似是想到什么,又说:“还有七公子,自幼随你们母子长大,要说到谋逆⋯⋯”
师月身子一僵,不由抬眼察看太后神色。昭惠笑意不变,随手将耳杯放下,意态悠然:“依照礼法,公子擢星亦难逃株连之祸,不过王上重情义,不顾宗室公卿的劝谏,多年来待公子擢星亲厚而无嫌隙,只要他安份守己,自然是一生荣华无忧。”
师月思及擢星今日之论,遍体生寒,再次跪拜于地:“太后教诲,月不敢或忘⋯⋯七公子只是年少气盛,性情直率,并非真心忤逆王上。”
昭惠眼中寒光乍现,声音柔中藏针:“然吾瞧着,师月所思所行,竟不似口中所言。”她抬起手臂,由女史扶着起身,“你在乐署三年,王上召你一次,便闹得内府震动,阖宫不宁,连公子擢星都为了你不惜冒犯君颜。王上本就政务缠身,宿疾难愈⋯⋯ ”
昭惠故作忧愁,悠然叹气:“公子沐月果真了得,无论何时何地,总能给我南楚掀起轩然大波。”
师月只觉冷汗涔涔,一心系在擢星安危,言语中已失了方才从容之态:“太后无需忧心,月不再与七公子见面,往后一定深居乐署,安分度日。”
昭惠见他举止失度,这才真正舒心地笑了。她转身吩咐女史:“吾也乏了,送师月回乐署。对了,听说王上病情加重了,命御厨给王上送一份紫团蜜糕去,并传吾一言。”
青烟如缕,自凤鸟形薰炉中袅袅升起,萦绕于梁柱之间。柱上龙凤、鹿鹤并山水浮雕纹饰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曲辞中迷离惝恍的仙境。
景曜换了一身宽袍大袖的玄色便服,玉簪绾髻,正斜倚着案几旁。他衣襟微敞,容色略显憔悴,正闭目养神。淡淡的兰膏香气飘至鼻端,却无法让景曜放松,眉头一直深锁。
一位宫妆丽人跪坐一侧,双眸温沉似水,以纤纤玉指轻按他的太阳穴,手法细缓而熟稔。景曜不语,她亦愈发安静,连呼吸都是轻的,生怕惊扰他的思绪。
殿外暮色沉沉,宫灯渐次点亮。坐落于崇华台正后方的华美宫殿乃是王后居所云梦台。景曜处理政务至黄昏,方来此王后琬意处歇息。
静谧的时光被一阵轻悄的脚步声打断。随侍景曜左右的寺人路析提着一方黄花梨食盒,领着一位女史走进殿中。路析欠身一拜,从食盒中捧出一盘紫色糕点置于桌案。女史则跪地禀告:“拜见王上,奴奉太后之命,送来御厨特制的紫团蜜糕,请王上品尝。太后还有一句话……”
景曜睁开双眼,端正了上身,一旁的宫妆女子收回双手,交叠于膝前端坐。
那女史不卑不亢抬起头,见景曜已经正襟危坐,复低首俯身:“太后说,莫以时日久,忘却旧时味。”
案上的糕点呈现出淡淡的紫草色,制成圆润的半球状,顶部压出形状各异的团花,十分精美可观。景曜看着紫团蜜糕,露出一抹轻笑:“谢母后关怀。”
路析、女史皆退下,景曜有些意兴阑珊,还是拈起一块端详许久,递于丽人掌心:“琬意也尝尝。”
王后琬意依言,以袖掩面略尝一口,欠身微笑着说:“甜中带清,入口即化,母后送来的糕点果然别具新意。”
景曜重新拈起一块,亦尝了一口,微阖双目回味着:“蜜浆的份量重了,甜味反而盖过了杜若草的清香。”他睁开眼,笑意不明地望着王后:“琬意可知,这糕点是如何做的?”
“臣妾,愿闻其详。”琬意察言观色,柔声以对。
景曜似起了兴致,耐心介绍:“主料倒是寻常,不过以糯米粉拌蜂蜜调制、蒸煮,只是里面加了杜若粉,不仅增色,更别有一番清香。”他的目光在团糕上往来流转,声音缥缈如烟:“这是孤当年最喜爱的点心。若论宫里的手艺,只有兰夫人是第一。”
琬意一惊,面上无甚波澜,捧着团糕的双手却在微颤。
景曜似是没有注意她的异样,继续说:“母后此举,不过是在提醒孤。”
关于兰夫人的记忆,随着一盘紫团蜜糕汹涌而来。
南楚先王的宠妃兰夫人、公子沐月的生母,曾经也是景曜极为依恋的长辈之一。因和沐月、擢星相熟,景曜早年亦是望兰台的常客。他至今还记得兰夫人说过的话:
“我待太子殿下与擢星、其他公子,都如同自己的孩子。”
“太子殿下不必一直紧张辛苦,在我这里,你可以做自己。”
母子般美好的情感,终止于八年前的那一天。十六岁的景曜独自登上望兰台。
兰夫人着一身水蓝色云纹宫服,衣袂轻拂,如月下流云。她正端来一盘新出炉的紫团蜜糕,见景曜至,笑着招呼:“沐月去京邑那段时日,太子常来作客,如今人回来,反倒不见你了。”
景曜脚步微顿,心中迟疑。
兰夫人递给他一块团糕:“还是依照太子的喜好,甜度减半,趁热尝尝。”她似乎看出景曜的顾虑,随手取了一块,很自然地咬了一口,笑意不减。
景曜这才低头,吃下手中的团糕。入口的一瞬,甜酸适中,杜若清香回味无穷,正是他最熟悉、最喜欢的口味。那一点犹疑,在这熟悉的滋味里慢慢松动了。
他轻松地说着家常:“近日景曜随父王学习政务,一时走不开。有时倒羡慕沐月和擢星弟弟,可以在夫人身边无忧度日。”
兰夫人看着他,眼中满含怜惜。“王上对你期望高,自然严苛一些。沐月、擢星,还有其他公子,正是因为有太子撑起了江山,他们才能真正无忧啊。”
“夫人,您真的这么想?”景曜心头一震。
“自然。”兰夫人笑容温婉,如春风拂面。
景曜一直紧绷的心弦忽然松动。
随后,景曜回到云梦台的偏殿。
昭惠看他神色有异,亲手递来一杯蜜浆:“太子从哪里回来?”
景曜心思未定,接过耳杯一饮而尽,低声道:“儿臣⋯⋯从望兰台过来。”
昭惠点点头,并未再问。
景曜正想说点什么,腹中剧痛骤起,他猛然倒下,四肢抽搐,五官紧绷,喉间发不出声。那一刻,景曜只觉整个世界塌陷,整个人跌入无尽冰冷的深渊⋯⋯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昭惠守在床榻前,告诉景曜,他是饮食中毒之症。顿了一顿,她忧心忡忡地悄声问:“可曾吃过什么不洁之物?”
景曜望着窗外,额前冷汗淋淋,腹中隐隐作痛。他唇色苍白,一字一顿恨声道:“望、兰、台。”
“王上,王上?”琬意轻轻推了推景曜的手臂。
他一回眸,望见一双明亮温婉的眸子,心思逐渐从往事拉回到现实。因为团糕事件,景曜决心与兰夫人和沐月母子恩断义绝。
之后的兰氏叛乱令他更为心冷,他与太后对兰夫人母子的处置极为绝情。兰夫人幽禁于北宫,沐月则废公子身份、除宗室名籍,最后贬黜至乐署,做一个低贱的琴师。直至兰夫人郁郁病逝,母子两人都未再见一面。
景曜直视着琬意,阴郁之色漫上一双凤目:“琬意,你说,母后是什么样的人,先王的兰夫人又是什么样的人?”
琬意垂下眼:“母后圣善贤德,垂范后宫,臣妾自入宫以来一心服侍母后,对母后由衷敬仰。而其他夫人,恕臣妾一无所知。”
“你说母后贤德,”景曜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痛楚,“会不会贤德到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
景曜的声音很轻,琬意却如遭雷击,瞬间伏地,声音颤抖着向他哀告:“臣妾惶恐,请王上不要再说了!”
“惶恐算什么,”景曜忽然笑了,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孤这些年来的忧惧、苦恨,又向谁去说?”说罢,他一拳落在案上,沉闷如猛兽低吼。
他看着匍匐在地的琬意,似是倦了,伸手将她扶起,替她拭去脸上泪痕,语气也柔和下来:“孤戏言罢了,母后慈爱,行事从无差错。”
琬意惊魂未定,低首不敢言语。景曜将她揽在怀中,抚其后背,动作极为温柔。他的目光转向殿中铜镜。镜中人面容俊朗,眉眼锋利,神色却落寞萧瑟。
有些念头,他明知不该生,却再也压不下去。那件事的真相似乎更加模糊难辨。他记得团糕的味道,却说不清楚,那疼痛的来源究竟是从哪一口开始的。
再者,太后行事谨慎,不留后患,为何当年只是轻描淡写问了一句,就不再追究?
种种情由,皆因当时景曜已是惊弓之鸟,无暇细思。而此时,幸而太后有意“提醒”,反让他生疑。又或许,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太后那句话只是想在景曜心里埋下一根难以拔除的尖刺。
景曜起身,向殿外唤:“路析,孤今夜头疾复发,召师月去崇华台。”@
(待续)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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