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傍晚,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位于中国北京核心商务区,距离天安门以及中南海仅数公里的北京中信大厦,被一架小型飞机迎面撞上,玻璃幕墙碎了一地,造成一人死亡,13人受伤。
这座高五百二十八米的中信大厦是北京第一高楼,其外形上下略粗、中间收束,弧度优雅地向内收敛,再在顶部缓缓放开,取意于古代青铜酒器“尊”,于是又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中国尊”,寓意着顶天立地的稳重与尊贵。
“尊”为什么最早是青铜酒器,其涵义是什么?这背后的学问,是足以拿来说道说道的。
商人拿最好的青铜器去盛酒
中国的青铜时代,说穿了,有很长一段是一场酒局。
商朝人最舍得下本钱、最肯费手艺的青铜器,多半不是刀兵,不是锅甑,而是酒器。但这并非是商人嗜酒如命,而是拿来祭祀用的。比如“中国尊”模仿的那只尊,当年就是摆在祭坛上、盛着酒敬神的彝器。
席上最气派的大件,是鼎,是尊。尊侈口宽肩、高圈足,肚子鼓、嘴巴大,是盛酒、注酒的主器,个头不小,往那儿一搁便镇得住场面。
它为什么叫“尊”?看古文字最明白:甲骨文、金文里的“尊”,画的是一双手恭恭敬敬地捧起一只酒器。捧给谁?捧给天地祖先。所以这场酒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喝——它是敬,是祭,“尊敬”“尊崇”“九五之尊”的“尊”,根子就埋在这只酒器里。
尊里最出名的一件,恐怕是四羊方尊。这是一件商代晚期青铜礼器,一九三八年出土于湖南宁乡,通高五十八点三厘米,重约三十四点五公斤,是现存最大的商代方尊,今藏中国国家博物馆。四羊方尊四角各塑一只卷角绵羊,羊头探出器外,羊身伏在器腹,肩上还盘着龙纹,繁复而不杂乱;铸造时先分铸羊角羊头、再合范浇铸,浑然一体,被称为商代青铜的登峰之作。(点击观看四羊方尊图片)
从“尊”里一窥周礼
我们经常说中国是礼仪之邦,而礼到底体现在什么地方呢?商代过了是周代,在周代的祭祀中,酒是沟通人神的媒介,而“尊”是盛酒的核心礼器。我们不妨从这个“尊”里一窥究竟。
《周礼‧春官‧大宗伯》中有“辩六尊之名物”之说。后来汉代大儒郑玄注解说,所谓“六尊”是指“献尊、象尊、着尊、壶尊、大尊、山尊”。
一个尊还要分那么多种吗?是的,这是西周礼乐制度中关于祭祀礼仪的核心规定。“辩”就是要严格区分这六种尊的名称、形状、用途和尊卑等级,绝对不能混淆。《周礼》之所以要求大宗伯(掌管礼乐的外交与祭祀大臣)去“辩六尊之名物”,是因为在周代的“礼乐政令”中非常讲究“器以藏礼,礼以行义”。
所以,“辩六尊之名物”这句话很好地描述了周代王室在重大祭祀活动中,是如何根据不同的祭祀物件和场合,来排列和使用六种不同形态、不同寓意的“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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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尊(xiàn zūn)
也作“牺尊”。“牺”指毛色纯一的牲畜。它是将尊的身体铸造成牛、羊、鹿等温顺牲畜的形状,或者在尊的表面装饰有精美的牛头、羊头纹饰。
牛羊是农耕文明最核心的财产。在祭祀时,用牛羊形状的酒器,代表着将人间最肥美的丰收果实“奉献”给神明与祖先,表达敬意与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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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尊(xiàng zūn)
顾名思义,以大象为造型的青铜尊。整件器物就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大象,背部开槽用以盛酒。商周时期,中国中原地区(如河南,简称“豫”,即人牵象之地)气候温暖湿润,是有大象栖息的。
象体型巨大、性格威严而温和。象尊在祭祀中象征着“太平有象”、政权稳固、天下太平,同时也寓意着王者应当具备海纳百川、厚重包容的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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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尊(zhù zūn)
“着”通“着”,意思是着地、附着。这种尊没有圈足(底座)也没有器足,它的底部是平的,直接“着地”摆放。其器身通常呈现喇叭口、鼓腹的传统大方尊或圆尊形态。
着尊直接承贴于地面,象征着“地”。在周人的宇宙观中,天圆地方,大地承载万物。着尊不设足,就是为了体现对大地的亲近与崇敬,多用于祭祀地神(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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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尊(hú zūn)
形制像“壶”的酒尊。它拥有细长的颈部、圆鼓的腹部,通常带有盖子。相较于敞口大张的传统尊,壶尊的造型更加内敛,能够更好地防止酒气挥发。
在礼制上,壶尊通常用于“清酒”(过滤去渣的高级清澈美酒),象征着礼仪的精致与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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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尊(tài zūn)
这里的“大”读作tài,通“太”或“泰”,意为最古老、最原始、最高崇。大尊往往没有复杂的动物雕塑,也没有华丽的飞棱,而是保持了最原始、质朴的陶瓦器皿的形状。
周人讲究“反本复始”,越是隆重的祭祀,越要使用模仿先民原始形态的器物。大尊虽然质朴,但它象征着“天”和“始祖”。它里面装的是“明水”(即清晨草木上的露水或纯净的太醴),是六尊中最尊贵、最神圣的一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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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尊(shān zūn)
也作“山罍(léi)”,是在器身上雕刻或彩绘有山岳图形的尊。器身庞大,纹饰上高耸着崇山峻岭的连绵线条,或者是云气环绕山峦的图案。
山,象征着高大、巍峨、无法动摇。在祭祀中,山尊代表着云雨的源泉(山川出云雨)和国家的脊梁。周天子用它来祭祀名山大川,祈求风调雨顺、江山永固。
这六种尊不是随便摆放的。祭天神时用大尊、山尊;祭地祇时用着尊、壶尊;享人鬼(祭祀祖先)时用献尊、象尊。
通过辨明这六种尊的“名”与“物”,周代统治者建立起了一套将宇宙秩序(天、地、山)、自然万物(牺、象)与人间王权高度统一的视觉密码。
汉字里的尊
这敬天地祭先祖的酒器又自然而然地进到了神传汉字中。古人会饮时,常常要双手捧着酒樽敬长者或宾客,所以尊字又表崇敬、敬重,如“尊老爱幼、尊师敬长”。一个人之所以被敬重或崇敬,多与他所处的地位较为尊贵有关,于是尊又由敬重引申为尊贵、高贵,如上下尊卑、养尊处优等。后来,尊又进一步引申指受敬重、受尊重的人,如尊称对方的父亲令尊等。知县、县令是中国古代总揽一县民政、司法、财政和教育等核心政务的行政长官,作为一县的“父母官”,又被尊称为“县尊”。
古人出于对对方的敬称,不直称其人,故而指其车乘而言“尊驾”。尊驾一词在明清小说中有广泛使用,如《警世通言》中“仁兄明岁何时到此?小弟好伺候尊驾”。
在日常生活中,尊还常用作一般的敬词,以表示对对方的客气或礼貌,如“请问尊姓大名”即是。
诗歌里的尊
“尊”一字两用容易混淆,于是古人又另造“樽”“樽”,专指酒器。于是,高居于庙堂之上的青铜重器,走下了神坛,化作了文人墨客案头、床前那一盏盛满人间喜怒哀乐的木质或陶质酒器。器物在形态上变轻了,文字在情感上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升华。
在《将进酒》中,李白登高纵酒,留下了千古名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里的“金樽”,不再是周天子祭祀天地时的拘谨与肃穆,而是镶金嵌玉、闪烁着大唐盛世璀璨光芒的奢华酒具。李白将“金樽”与天上的“明月”对举,把个人的狂傲、自信乃至对现实的冷眼嘲弄,悉数倾倒进这尊金色的酒杯中。
如果说李白的“金樽”是青春炽热、喷薄而出的狂放,那么到了宋代苏轼在千古壮词《念奴娇‧赤壁怀古》中的末尾一句“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更是将这一“尊”烘托到极致,说尽了豪放超脱的旷达心境。
这里的尊,或许只是粗砺的瓦盏,但苏轼高高举起它,将酒浆缓缓洒向奔流的大江与倒映的明月。这一“酹(lèi)”的动作,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祭奠,更是一场伟大的自我和解。功名利禄、政治宿怨、个人得失,在浩瀚的宇宙和永恒的自然面前,不过是梦幻泡影。
于是,苏轼藉由这一尊酒,斩断了执念,完成了生命由痛苦向旷达的惊艳转身。超脱飞扬,才是生命的壮歌。@*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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