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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广场】洞穴之鸟(26)

作者:李丽阳
2003-05-23 10:19 中港台时间|2024-01-17 12:2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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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明叫人通知老王保姆去街道﹐一次又一次﹐老王保姆就是不理睬她。老明急了﹐亲自上门叫她。老明先敲前门﹐门卫说保姆去买菜了。大概老明不信﹐又去敲后院门。等了会儿﹐不见有人﹐就试推开院门去砸楼门﹐还是没人应门。老明就犯了她那个老毛病﹐在人家门窗外鬼鬼祟祟地偷听﹐伸头伸脑地往里看。

大概她的动作太像贼﹐激发起了军犬华华的职业本能。华华不动声色地从他的狗洞里冲了出来﹐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前爪搭在老明肩上﹐迫使她卧在地上。之后华华就极专业地坐住了老明的大腿根和屁股﹐并再一次使用前爪将她压得服服贴贴。



老王保姆买菜回来﹐一进门看见华华坐个人﹐吓了一跳。正想喊人来。老明却先开了腔﹐喊道﹕“我是老明啊﹗快让它下来﹗我来找你﹐它来坐我。我喊了半天也没人来。”


老王保姆说服华华﹐道﹕“下来华华。以前没听说你坐人﹐现在你见人就坐﹐真是狗眼看人低﹑狗胆包天啊﹗华华你快下来﹐你可不能乱咬人﹐你不怕下雨天打雷劈﹐我还怕呢﹐你快下来
......”

老明大概越听越觉不是味儿﹐也火了﹐说﹕“你快让它下来﹗你家的狗还想不想要﹖怎么管的﹐还想不想养了﹖快叫它下来﹗”

“哎呀﹗我一急给忘了﹕八成它动真格的呢......华华是军犬﹐在执行任务时﹐除了警卫员小刘的话 ﹐谁的它也不听。你再躺会儿﹐我去喊小刘。”老王保姆说进楼去找人。



华华纹丝不动地坐老明﹐直到小刘警卫来﹐对它说﹕“大华﹐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好﹐撤回﹗”才一个打挺跃进﹐冲入狗洞撤回楼里。

老明从地上刚一爬起来﹐小刘警卫就开口道﹕“大华是条有二十四项军功的战斗英雄级军犬。退役后来到首长家。他现在的任务是守住后院门户。通常它不会随便出击﹐去制服人。除非人做了什么﹐被它判定为可疑了﹐才会去坐人。还好你没有反抗。如果被制服者拼命反抗﹐它进一步判定对方是敌人﹐会拼命与之搏斗的。军犬和普通家犬的最大区别之一是有它自己的判断力。大华的判断力测试﹐一直得分很高﹐它作战经验丰富﹑很会处理战况。要是一条新军犬﹐还没有受训﹐遇到今天的情况可能会误断咬伤人﹐可大华采取了正确的行动方案﹐制服对方然后等待命令﹐可见它是只出色的军犬......”

年青的军人大概太为他的狗自豪了﹐说得眉飞色舞﹐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讲错了对象。连忙改口说﹕“无论如何﹐军民一家﹐我替大华道歉﹗对不起。”说是迟那是快﹐年青军人“啪”的一个立正行了个帅气的军礼。然后边道“再见”边进了楼。

惊魂未定的老明正听的迷迷糊糊﹐被这突来的军礼吓的一蹦高。等她缓过神来﹐嘴里放长了声说﹕“唉─呀─呀﹗你看看到底是人家军队上的人啊﹐理论水平高啊......”等小刘警卫关了楼门﹐老明笑的像蜜糖似的脸﹐一下变成了霜打的。道﹕“狗就是狗么﹐还战斗英雄级﹐稀罕﹗”


“你找我有事吗﹖主任。”老王保姆直截了当地问。

“我叫他们来找你﹐让你去街道﹐你怎么不去﹖”老明反问道。

“十来口人一天三顿饭。前院一只后院一只﹐两只退役狗﹐外加收拾卫生﹐咱哪有功夫玩呢﹗”老王保姆道。

“啊﹐我叫你是玩吗﹖是了解情况﹐革命工作﹗”老明威风起来。

“我向首长请示过。我和地方上的保姆不一样﹐是随军保姆﹐归军区后勤处管﹐不归街道居委会。我去你那儿不能算工作﹐就只能算玩了﹗这不正讲话儿﹐时间就到了﹐得去准备做饭。这可是军令如山﹐闹钟一响就得开饭。你有事尽管留条在信箱里﹐别进院。华华今天闻了你的味﹐就是换了衣服﹐兴许还会扑你扒。我现在看﹐你先出院门﹐我后进屋﹐省得它跑来。”老王保姆说指了指门。老明只好知难而退了。





当晚老王保姆吃罢晚饭就窜到我家﹐表演了“华华勇坐老明”这段单口相声。不久﹐这个故事又作为华华新的实例战勣﹐在这只军犬的追星族“狗迷”中流传开去﹐并被一群半大孩子加以丰富和渲染﹐编成了不同版本的“神犬列传”。

我小时听过两个版本﹐一个版本加了这样一个情结﹔趴在地上的老明想贿赂“神犬”﹐把午饭吃剩的包子慢慢摸了出来﹐甩到一边﹐等华华去吃时好逃走。可英雄狗乃是一派正气的清官本色﹔拒腐蚀永不沾﹐面对肉包子﹐看都不看一眼﹐还发出咕咕咕的警告﹐意思是少来这一套......另一个版本在此基础上又有发展。说英雄神犬不仅发出咕咕声警告﹐还对天大叫两声。这第一声是通知有敌情。第二声是命令老明举手投降。还说﹐当人们发现“神犬”坐老明时﹐老明趴在地上的姿态﹐正是在投降。

母亲回忆说﹐关于这两个情结的真实性﹐她曾当面向第一见证人“老王保姆”考证﹐结论是“纯属虚构”。依据是﹕肉包子没在现场出现过。母亲和老王保姆当时分析认为﹕是这群半大小子们﹐听了太多编得不真实的故事﹐也学样儿﹐编得不够真实了。用点噱头刻划英雄军犬的神勇形象是可以的﹐但多了未免成拙。总之﹐最接近真实的版本﹐应该是老王保姆提供的﹐因为毕竟原始﹐没有太多的加工和损耗﹐属原装版。


但无论是哪个版本吧﹐老明总是个吃重的角色。渐渐地﹐孩子们就厌了“老明”这个称号﹐开始启用“狗垫”来代替。意思是说她给狗屁股当过坐垫。这就是老明浑号的由来。

老明荣获“狗垫”美誉后﹐有一年多光景比较歉和。连一向看不上老明的我家老保姆﹐都说她像变了个人。还说﹐吃一堑﹐长一智。被狗坐了那么一回﹐总该懂点道理了。可这种善意的猜测往往是错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古训的英明灼见﹐很快又得到了证实。

我们这条街住个省委老干部叫吴梅﹐解放前是抗日敌后武工队队长﹐组建过上海地下党的印刷所﹐曾在转运传单时被捕﹐后由上海法租界巡捕房释放。她这段被捕而没被杀的个人历史﹐在文革初期便成了某些人大作文章的靶子。先被疑是“三反分子”﹐各派红卫兵战进行流血审问﹐到了一九七零年六﹑七月间﹐传说她的叛党问题被再次立案调查。但此人性格倔强刚烈﹐审来审去也找不到她叛党的证据。最后吴梅被打成重度瘫痪和轻微脑溢血。无法清晰的谈话受审﹐生活也只能依靠保姆屈大妈照顾。立案调查工作只好暂停。消息很快传到了街道革委会﹐老明象条冬眠后的蛇﹐大季节允许小气候合适﹐换张皮就活了。

老明领导下的街道革委会﹐迅速成立了吴梅专案小组。老明亲任组长﹐领几个专案组的人去了吴梅家﹐把保姆屈大妈押到街道隔离审查。一日三餐由家属送。理由是让屈大妈检举吴梅的叛党言行。

大约过了三个来月﹐专案组仍旧拘押屈大妈不放。她老伴屈大大﹐只好一次次地去请求放人回家﹐但均无效。屈大大开始四处喊冤上告。此时祖父还在停职审查中﹐不能具体帮他什么﹐可他还是来到我家﹐谈了他老伴和吴梅的一些遭遇。

祖父和祖母商量说﹐要想老明放人回家﹐必须得上级领导肯说话。而眼下除了造反起家的革委会成员就只有军代表﹐原市委的领导要么是被运动的对象﹐要么是不肯管事的滑头分子。最后他们还是建议屈大大﹐快去老王司令员家陈冤。市里新来的军代表是王司令员的老部下﹐要是肯过问一下兴许有用。后来市委果然来人了解情况。


屈大妈是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党员。无儿女只有个老伴。因个子份外矮小﹐从参军时起就当保姆﹐先后在多位军队领导家当过保姆。后转业到地方﹐分配到吴梅家仍当保姆。屈大妈的事经由她老伴的四处喊冤﹐惊动了所有她曾为之工作过的家庭﹐有怕受牵连一言不发的﹐也有站出来为其鸣不平的。可见﹐尽管文革时大局面是混乱的﹐但小局面仍是有序的﹐出于个人道义取舍事物的个人行为空间仍旧广为存在。关于好坏人之别的诸多学问﹐此时竟活生生地具体化和表像化了﹐成为对同一人﹑同一事件的两种不同态度的取舍之别。想想看﹐在相同的恶劣社会环境中﹐假使还有最后一个人较接近人性的话﹐那人为什么不能是我们自己呢﹖



市委派来调查这件事的两个人﹐也算是那个时期较近人性﹑较办人事的人吧。他们挨门挨户走访居民﹐最后提出﹕屈大妈属于未定性案子的相关人员﹐调查工作应在白天进行﹐不得随意拘押。屈大妈总算托只被扭伤的膀子回了家。

此后老明仍旧时常上门纠缠﹐并把整条街的保姆组织起来﹐分成两班人马﹐一班负责轮流去监视屈大妈家﹐另一班则负责去吴梅家。这些被强拉去作“壮丁”的老太们﹐未必有几人内心里爱干这种差事儿﹐但轮到谁也只能去。有小一年的光景﹐我家老保姆也常去“监视”值班。




一九七二年冬天﹐屈大妈忽然被平反。之后就拿了件好看的花衣来我家﹐说谢谢我给她看东西帮她躲难。老保姆说﹕“你这是谁跟谁呀﹐客气什么﹖”说罢就喊来母亲﹐找出剪子拆我的棉袄﹐然后在棉花里挖出一对戒指﹐还给了屈大妈。当时我已会说“谢谢”﹐也懂了穿新衣照镜子美﹐但还不知为什么有人一定要谢我。多少年后听母亲说起才知道﹐事情原貌是这样的﹕

我家老保姆玩忽职守﹐完全忽视监视工作的重要性﹐每次到屈家﹐不是打毛衣就是做针线活﹐和被监视对象屈大妈聊天聊得火热﹐不久竟成了知音。还趁值夜班﹐在正给我缝的棉袄里﹐偷偷卷了些自家晾的干艾蒿草﹐带去屈家﹐给屈大妈熏艾草﹑拔罐子﹑贴膏药﹐愣用土法子治好了屈大妈的扭伤。老保姆因此赢得了屈家的高度信任。之后她竟伙同屈大妈﹐在我棉袄里藏金子﹗

有天屈大妈告诉她﹐“老明今个说了﹐要是我再想不起吴梅的事﹐就砸了我的家。”之后她又恳求说﹕“我家别的不怕砸﹐就是熟人存了对戒指﹐是人家过世的双亲结婚时戴的﹐留下算个纪念。要是让他们找了出来﹐可就说不清了﹐扔掉吧﹐又是别人的东西﹐早晚要还人家的。老张﹐求你了﹐能帮我藏吗﹖”

老保姆听后说﹕“让我琢磨琢磨﹐这样的东西丢了不行﹐又不能现了宝﹐让人看了眼热﹐”说话间正用的针就扎了手﹐老保姆就又报怨起来﹕“我们家小妮子(特指我本人)真绞牙﹐给她做针线总扎手......”大概一提到我﹐老保姆就来了灵感﹐没完没了地接说﹕“我家小妮子﹐整天胡折腾调皮的要命﹐可这个妮子是阴历九月二十九﹐早晨九点生。我写了八字﹑姓名﹐捎信回老家﹐找个道家师傅给她问命﹐回信说她命里缺的东西﹐名子里都给补了。说她的命相是﹐红日普照﹑绿波盖地﹑江山稳坐﹑长线自持。你猜她娘怎么说﹗我们这是个要啥有啥的命﹐什么红日呀江山呀﹐我们就要逢凶化吉一生顺利......对呀﹐我看你不如借借她这句话﹐让小福星克克老明﹐给你辟辟邪。你把那两个东西缝这袄里﹐钉好﹐小孩穿没人看。等你这儿清静了﹐再拆出来咋样﹖”

屈大妈一听﹐乐得几乎要亲我家老保姆几口﹐说﹕“哎呀﹐好啊﹗亏你想得到。老人说﹐做梦梦见小闺女都吉利﹐闺女的闺和贵人的贵同音啊﹗”这么以来﹐我就穿那件含金的棉袄﹐过了两个冬季﹐直到屈大妈登门答谢取回存物那天﹐我才算完成了给“金戒指辟邪”的特殊任务。想想看吧﹐人家为小孩好养活﹐给小孩戴金锁辟邪。我家老保姆却反其道而行之﹐愣是拿我给两颗金戒指辟邪﹐这个老太太就是这么稀罕﹐就是这么善于革新发明。老明遇到了她﹐岂不是哲学教授遇见了聋子﹐白费功夫。

一九七二年的“宽严结合宣判大会”﹐公布了“关于对吴梅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的决定”。屈大妈才算摆脱了被监视对象的地位﹐重回吴家当了保姆。不久风闻屈大妈得了甲性肝炎脸色很黄﹐她四处寻老明﹐要带病向老明汇报思想。看到老明的背影﹐她都要追半条街﹐非要和老明亲热谈心不可。而此时的老明却忽然变得特别忙﹐东躲西藏不愿见屈大妈。再到后来﹐我们这条街又冒出了个大脑炎。接是邻街有了疟疾﹑伤寒﹐白喉﹑牛皮癣。除了脚气和痳风病外﹐可谓应有尽有。花样越趋于繁多﹐传播面积越趋于广大。到文革结束时﹐整个凤凰城似乎都受了感染﹐一时间怪异病种屡见不鲜﹐搞得医院病假单断档﹐诊断书奇缺。

母亲曾尝试问老保姆﹐想知道屈大妈的病是真是假。老保姆则答曰﹕“五成是真﹐五成是假﹐”母亲契而不舍﹐再问﹕“你又给人家出主意了吧﹖”答曰﹕“亏你想得出来﹐我哪儿知道肝炎也是传染病﹗我只是和屈大妈说过﹐老明到我们家找麻烦﹐一看家里有人正犯肺结核﹐吓跑了﹗别得我啥也没说。你别瞎猜﹐兴许人家真得肝炎了呢﹖”母亲后来回忆说﹐那个时候政策每天都在变﹐头天还让老百姓学习的模范人物﹐第二天又让大家对其进行批斗。你说老百姓能怎办﹖不泡病号﹐就是当假傻子﹑真疯子。


屈大妈对老明展开的追逐战﹐一直延续到文革末期﹐老明因被提升﹐去了区委﹐这场持久战才告终止。(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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