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明叫人通知老王保姆去街道﹐一次又一次﹐老王保姆就是不理睬她。老明急了﹐親自上門叫她。老明先敲前門﹐門衛說保姆去買菜了。大概老明不信﹐又去敲後院門。等了會兒﹐不見有人﹐就試推開院門去砸樓門﹐還是沒人應門。老明就犯了她那個老毛病﹐在人家門窗外鬼鬼祟祟地偷聽﹐伸頭伸腦地往裡看。
大概她的動作太像賊﹐激發起了軍犬華華的職業本能。華華不動聲色地從他的狗洞裡沖了出來﹐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前爪搭在老明肩上﹐迫使她臥在地上。之後華華就極專業地坐住了老明的大腿根和屁股﹐並再一次使用前爪將她壓得服服貼貼。
老王保姆買菜回來﹐一進門看見華華坐個人﹐嚇了一跳。正想喊人來。老明卻先開了腔﹐喊道﹕“我是老明啊﹗快讓它下來﹗我來找你﹐它來坐我。我喊了半天也沒人來。”
老王保姆說服華華﹐道﹕“下來華華。以前沒聽說你坐人﹐現在你見人就坐﹐真是狗眼看人低﹑狗膽包天啊﹗華華你快下來﹐你可不能亂咬人﹐你不怕下雨天打雷劈﹐我還怕呢﹐你快下來
……”
老明大概越聽越覺不是味兒﹐也火了﹐說﹕“你快讓它下來﹗你家的狗還想不想要﹖怎麼管的﹐還想不想養了﹖快叫它下來﹗”
“哎呀﹗我一急給忘了﹕八成它動真格的呢……華華是軍犬﹐在執行任務時﹐除了警衛員小劉的話 ﹐誰的它也不聽。你再躺會兒﹐我去喊小劉。”老王保姆說進樓去找人。
華華紋絲不動地坐老明﹐直到小劉警衛來﹐對它說﹕“大華﹐你的任務完成的很好﹐撤回﹗”才一個打挺躍進﹐沖入狗洞撤回樓裡。
老明從地上剛一爬起來﹐小劉警衛就開口道﹕“大華是條有二十四項軍功的戰鬥英雄級軍犬。退役後來到首長家。他現在的任務是守住後院門戶。通常它不會隨便出擊﹐去制服人。除非人做了什麼﹐被它判定為可疑了﹐才會去坐人。還好你沒有反抗。如果被制服者拼命反抗﹐它進一步判定對方是敵人﹐會拼命與之搏斗的。軍犬和普通家犬的最大區別之一是有它自己的判斷力。大華的判斷力測試﹐一直得分很高﹐它作戰經驗豐富﹑很會處理戰況。要是一條新軍犬﹐還沒有受訓﹐遇到今天的情況可能會誤斷咬傷人﹐可大華採取了正確的行動方案﹐制服對方然後等待命令﹐可見它是只出色的軍犬……”
年青的軍人大概太為他的狗自豪了﹐說得眉飛色舞﹐好一會兒﹐才感覺到講錯了對象。連忙改口說﹕“無論如何﹐軍民一家﹐我替大華道歉﹗對不起。”說是遲那是快﹐年青軍人“啪”的一個立正行了個帥氣的軍禮。然後邊道“再見”邊進了樓。
驚魂未定的老明正聽的迷迷糊糊﹐被這突來的軍禮嚇的一蹦高。等她緩過神來﹐嘴裡放長了聲說﹕“唉─呀─呀﹗你看看到底是人家軍隊上的人啊﹐理論水平高啊……”等小劉警衛關了樓門﹐老明笑的像蜜糖似的臉﹐一下變成了霜打的。道﹕“狗就是狗麼﹐還戰鬥英雄級﹐稀罕﹗”
“你找我有事嗎﹖主任。”老王保姆直截了當地問。
“我叫他們來找你﹐讓你去街道﹐你怎麼不去﹖”老明反問道。
“十來口人一天三頓飯。前院一只後院一隻﹐兩只退役狗﹐外加收拾衛生﹐咱哪有功夫玩呢﹗”老王保姆道。
“啊﹐我叫你是玩嗎﹖是了解情況﹐革命工作﹗”老明威風起來。
“我向首長請示過。我和地方上的保姆不一樣﹐是隨軍保姆﹐歸軍區後勤處管﹐不歸街道居委會。我去你那兒不能算工作﹐就只能算玩了﹗這不正講話兒﹐時間就到了﹐得去準備做飯。這可是軍令如山﹐鬧鐘一響就得開飯。你有事儘管留條在信箱裡﹐別進院。華華今天聞了你的味﹐就是換了衣服﹐興許還會扑你扒。我現在看﹐你先出院門﹐我後進屋﹐省得它跑來。”老王保姆說指了指門。老明只好知難而退了。
當晚老王保姆吃罷晚飯就竄到我家﹐表演了“華華勇坐老明”這段單口相聲。不久﹐這個故事又作為華華新的實例戰勣﹐在這只軍犬的追星族“狗迷”中流傳開去﹐並被一群半大孩子加以豐富和渲染﹐編成了不同版本的“神犬列傳”。
我小時聽過兩個版本﹐一個版本加了這樣一個情結﹔趴在地上的老明想賄賂“神犬”﹐把午飯吃剩的包子慢慢摸了出來﹐甩到一邊﹐等華華去吃時好逃走。可英雄狗乃是一派正氣的清官本色﹔拒腐蝕永不沾﹐面對肉包子﹐看都不看一眼﹐還發出咕咕咕的警告﹐意思是少來這一套……另一個版本在此基礎上又有發展。說英雄神犬不僅發出咕咕聲警告﹐還對天大叫兩聲。這第一聲是通知有敵情。第二聲是命令老明舉手投降。還說﹐當人們發現“神犬”坐老明時﹐老明趴在地上的姿態﹐正是在投降。
母親回憶說﹐關於這兩個情結的真實性﹐她曾當面向第一見證人“老王保姆”考證﹐結論是“純屬虛構”。依據是﹕肉包子沒在現場出現過。母親和老王保姆當時分析認為﹕是這群半大小子們﹐聽了太多編得不真實的故事﹐也學樣兒﹐編得不夠真實了。用點噱頭刻劃英雄軍犬的神勇形象是可以的﹐但多了未免成拙。總之﹐最接近真實的版本﹐應該是老王保姆提供的﹐因為畢竟原始﹐沒有太多的加工和損耗﹐屬原裝版。
但無論是哪個版本吧﹐老明總是個吃重的角色。漸漸地﹐孩子們就厭了“老明”這個稱號﹐開始啟用“狗墊”來代替。意思是說她給狗屁股當過坐墊。這就是老明渾號的由來。
老明榮獲“狗墊”美譽後﹐有一年多光景比較歉和。連一向看不上老明的我家老保姆﹐都說她像變了個人。還說﹐吃一塹﹐長一智。被狗坐了那麼一回﹐總該懂點道理了。可這種善意的猜測往往是錯的。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古訓的英明灼見﹐很快又得到了證實。
我們這條街住個省委老幹部叫吳梅﹐解放前是抗日敵後武工隊隊長﹐組建過上海地下黨的印刷所﹐曾在轉運傳單時被捕﹐後由上海法租界巡捕房釋放。她這段被捕而沒被殺的個人歷史﹐在文革初期便成了某些人大作文章的靶子。先被疑是“三反分子”﹐各派紅衛兵戰進行流血審問﹐到了一九七零年六﹑七月間﹐傳說她的叛黨問題被再次立案調查。但此人性格倔強剛烈﹐審來審去也找不到她叛黨的證據。最後吳梅被打成重度癱瘓和輕微腦溢血。無法清晰的談話受審﹐生活也只能依靠保姆屈大媽照顧。立案調查工作只好暫停。消息很快傳到了街道革委會﹐老明象條冬眠後的蛇﹐大季節允許小氣候合適﹐換張皮就活了。
老明領導下的街道革委會﹐迅速成立了吳梅專案小組。老明親任組長﹐領幾個專案組的人去了吳梅家﹐把保姆屈大媽押到街道隔離審查。一日三餐由家屬送。理由是讓屈大媽檢舉吳梅的叛黨言行。
大約過了三個來月﹐專案組仍舊拘押屈大媽不放。她老伴屈大大﹐只好一次次地去請求放人回家﹐但均無效。屈大大開始四處喊冤上告。此時祖父還在停職審查中﹐不能具體幫他什麼﹐可他還是來到我家﹐談了他老伴和吳梅的一些遭遇。
祖父和祖母商量說﹐要想老明放人回家﹐必須得上級領導肯說話。而眼下除了造反起家的革委會成員就只有軍代表﹐原市委的領導要麼是被運動的對象﹐要麼是不肯管事的滑頭分子。最後他們還是建議屈大大﹐快去老王司令員家陳冤。市裡新來的軍代表是王司令員的老部下﹐要是肯過問一下興許有用。後來市委果然來人了解情況。
屈大媽是抗日戰爭時期參加革命的老黨員。無兒女只有個老伴。因個子份外矮小﹐從參軍時起就當保姆﹐先後在多位軍隊領導家當過保姆。後轉業到地方﹐分配到吳梅家仍當保姆。屈大媽的事經由她老伴的四處喊冤﹐驚動了所有她曾為之工作過的家庭﹐有怕受牽連一言不發的﹐也有站出來為其鳴不平的。可見﹐盡管文革時大局面是混亂的﹐但小局面仍是有序的﹐出于個人道義取舍事物的個人行為空間仍舊廣為存在。關於好壞人之別的諸多學問﹐此時竟活生生地具體化和表像化了﹐成為對同一人﹑同一事件的兩種不同態度的取舍之別。想想看﹐在相同的惡劣社會環境中﹐假使還有最後一個人較接近人性的話﹐那人為什麼不能是我們自己呢﹖
市委派來調查這件事的兩個人﹐也算是那個時期較近人性﹑較辦人事的人吧。他們挨門挨戶走訪居民﹐最後提出﹕屈大媽屬于未定性案子的相關人員﹐調查工作應在白天進行﹐不得隨意拘押。屈大媽總算托只被扭傷的膀子回了家。
此後老明仍舊時常上門糾纏﹐並把整條街的保姆組織起來﹐分成兩班人馬﹐一班負責輪流去監視屈大媽家﹐另一班則負責去吳梅家。這些被強拉去作“壯丁”的老太們﹐未必有幾人內心裡愛干這種差事兒﹐但輪到誰也只能去。有小一年的光景﹐我家老保姆也常去“監視”值班。
一九七二年冬天﹐屈大媽忽然被平反。之後就拿了件好看的花衣來我家﹐說謝謝我給她看東西幫她躲難。老保姆說﹕“你這是誰跟誰呀﹐客氣什麼﹖”說罷就喊來母親﹐找出剪子拆我的棉襖﹐然後在棉花裡挖出一對戒指﹐還給了屈大媽。當時我已會說“謝謝”﹐也懂了穿新衣照鏡子美﹐但還不知為什麼有人一定要謝我。多少年後聽母親說起才知道﹐事情原貌是這樣的﹕
我家老保姆玩忽職守﹐完全忽視監視工作的重要性﹐每次到屈家﹐不是打毛衣就是做針線活﹐和被監視對象屈大媽聊天聊得火熱﹐不久竟成了知音。還趁值夜班﹐在正給我縫的棉襖裡﹐偷偷卷了些自家晾的干艾蒿草﹐帶去屈家﹐給屈大媽燻艾草﹑拔罐子﹑貼膏藥﹐愣用土法子治好了屈大媽的扭傷。老保姆因此贏得了屈家的高度信任。之後她竟伙同屈大媽﹐在我棉襖裡藏金子﹗
有天屈大媽告訴她﹐“老明今個說了﹐要是我再想不起吳梅的事﹐就砸了我的家。”之後她又懇求說﹕“我家別的不怕砸﹐就是熟人存了對戒指﹐是人家過世的雙親結婚時戴的﹐留下算個紀念。要是讓他們找了出來﹐可就說不清了﹐扔掉吧﹐又是別人的東西﹐早晚要還人家的。老張﹐求你了﹐能幫我藏嗎﹖”
老保姆聽後說﹕“讓我琢磨琢磨﹐這樣的東西丟了不行﹐又不能現了寶﹐讓人看了眼熱﹐”說話間正用的針就扎了手﹐老保姆就又報怨起來﹕“我們家小妮子(特指我本人)真絞牙﹐給她做針線總扎手……”大概一提到我﹐老保姆就來了靈感﹐沒完沒了地接說﹕“我家小妮子﹐整天胡折騰調皮的要命﹐可這個妮子是陰曆九月二十九﹐早晨九點生。我寫了八字﹑姓名﹐捎信回老家﹐找個道家師傅給她問命﹐回信說她命裡缺的東西﹐名子裡都給補了。說她的命相是﹐紅日普照﹑綠波蓋地﹑江山穩坐﹑長線自持。你猜她娘怎麼說﹗我們這是個要啥有啥的命﹐什麼紅日呀江山呀﹐我們就要逢凶化吉一生順利……對呀﹐我看你不如借借她這句話﹐讓小福星克克老明﹐給你辟辟邪。你把那兩個東西縫這襖裡﹐釘好﹐小孩穿沒人看。等你這兒清靜了﹐再拆出來咋樣﹖”
屈大媽一聽﹐樂得幾乎要親我家老保姆幾口﹐說﹕“哎呀﹐好啊﹗虧你想得到。老人說﹐做夢夢見小閨女都吉利﹐閨女的閨和貴人的貴同音啊﹗”這麼以來﹐我就穿那件含金的棉襖﹐過了兩個冬季﹐直到屈大媽登門答謝取回存物那天﹐我才算完成了給“金戒指辟邪”的特殊任務。想想看吧﹐人家為小孩好養活﹐給小孩戴金鎖辟邪。我家老保姆卻反其道而行之﹐愣是拿我給兩顆金戒指辟邪﹐這個老太太就是這麼稀罕﹐就是這麼善于革新發明。老明遇到了她﹐豈不是哲學教授遇見了聾子﹐白費功夫。
一九七二年的“寬嚴結合宣判大會”﹐公佈了“關於對吳梅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的決定”。屈大媽才算擺脫了被監視對象的地位﹐重回吳家當了保姆。不久風聞屈大媽得了甲性肝炎臉色很黃﹐她四處尋老明﹐要帶病向老明彙報思想。看到老明的背影﹐她都要追半條街﹐非要和老明親熱談心不可。而此時的老明卻忽然變得特別忙﹐東躲西藏不願見屈大媽。再到後來﹐我們這條街又冒出了個大腦炎。接是鄰街有了瘧疾﹑傷寒﹐白喉﹑牛皮癬。除了腳氣和痲風病外﹐可謂應有盡有。花樣越趨于繁多﹐傳播面積越趨于廣大。到文革結束時﹐整個鳳凰城似乎都受了感染﹐一時間怪異病種屢見不鮮﹐搞得醫院病假單斷檔﹐診斷書奇缺。
母親曾嘗試問老保姆﹐想知道屈大媽的病是真是假。老保姆則答曰﹕“五成是真﹐五成是假﹐”母親契而不舍﹐再問﹕“你又給人家出主意了吧﹖”答曰﹕“虧你想得出來﹐我哪兒知道肝炎也是傳染病﹗我只是和屈大媽說過﹐老明到我們家找麻煩﹐一看家裡有人正犯肺結核﹐嚇跑了﹗別得我啥也沒說。你別瞎猜﹐興許人家真得肝炎了呢﹖”母親後來回憶說﹐那個時候政策每天都在變﹐頭天還讓老百姓學習的模範人物﹐第二天又讓大家對其進行批斗。你說老百姓能怎辦﹖不泡病號﹐就是當假傻子﹑真瘋子。
屈大媽對老明展開的追逐戰﹐一直延續到文革末期﹐老明因被提升﹐去了區委﹐這場持久戰才告終止。(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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