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石寶藏館
自從那天晚上她告訴他她不要再生孩子以來,他一直沒有邁過她的門檻,甚至連門把手也沒扭過。從那以後,一直到他由於邦妮害怕而開始留在家裡為止,他不在家吃晚飯比在家吃的次數還多。有時他整夜不歸,使得思嘉鎖著門躺在床上夜不能寐,聽著滴答的鐘擺一直響到天明,也不知道他到底到哪裡去了。
你就這樣不費吹灰之力把我擊倒了!也許我們不相信他當過兵是把這個流氓估計錯了。也許我們應當相信思嘉和媚蘭說的,他在這個城市陷落那天入伍了。不過,反正一樣,他是個支持共和黨的無賴,我就是不喜歡他!
在一八六六年,亞特蘭大曾經以無可奈何的憤怒心情感到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比他們當時的軍事管制更壞的了,可是現在在布洛克的統治下才算明白這才是最壞的呢。共和黨人和他們的同盟者依靠黑人的投票牢牢地確立了他們的統治,如今正在恣意蹂躪那個手中無權但仍在反抗的少數黨。
瑞德的神情有點不安,但又好像滿不在乎似的,他把邦妮的頭抱得更靠近一些。「什麼事,韋德?」「瑞德伯伯,你是不是……你在戰爭中打過仗嗎?」瑞德的眼睛警覺地往後一縮,但還是犀利的,不過聲音有點猶豫了。
回家路上,思嘉坐在馬車上,思緒萬千。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只是他愛她!一想到她躺在瑞德懷裡,他就滿腔怒火,這是思嘉沒有料到的。不過這倒是她可以理解的。她要不是知道他和媚蘭的關係只是和兄妹關係一樣,她也會感到非常痛苦的。艾希禮還說瑞德擁抱她就是糟踏了她,把她變成了殘暴的人!
瑞德自從有了這個女兒以後,誰見到他都覺得他的舉止很怪。這就影響了人們已經形成的對他的許多看法,而所有的人和思嘉都不願意改變這些看法。誰能想到他這個人怎麼也會不知羞恥地當眾炫耀做父的光彩,何況頭胎生女兒,沒有生兒子,本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然而對於家裡的某一個人來說,這並不是一個高興的日子。韋德.漢普頓挨了罵之後,大部分時間無人理睬,只好在飯廳裡消磨時間,真可憐極了。那一天清早,嬤嬤突然把他叫醒,急忙給他穿上衣服,把他和愛拉一起送到皮蒂姑媽家吃早飯。他光聽說是母親病了他要是在這裡玩,就會吵得母親不得安靜。
瑞德一向是不超出舉止圓滑穩重這一常規,就連他們最親密的時候也是如此。但是思嘉始終不能消除那種由來已久的感覺,覺得他總是在偷偷在注視著她如果她猛一回頭,一定會驚動他眼中那揣測、等待的神情,這神情表現出一種幾乎難以忍受的耐性,而思嘉對這種耐性是無法理解的。
現在和思嘉交往的有各式各樣的人。蓋勒特夫婦曾在十幾個州里居住過,而且每次都是因為他們的勾當被發覺而倉促離開的。康寧頓夫婦在離這裡很遠的某一個州裡,曾和「自由人局」有聯繫,從無知的黑人身上賺了很多錢,而他們是應當保護這些黑人的。
瑞德從新奧爾良回來時,心平氣和,思嘉也就盡量強壓著怒火,暫時把這件事置諸腦後,留待將來再考慮。她現在根本就不想在令人不快的事情上費心思。她只希望快活,因為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在新居裡舉行規模極大的晚宴,要用棕櫚樹裝點起來,還要請一支絃樂隊。
過了幾個鐘頭,梅裡韋瑟爺爺在時代少女酒館見到亨利.漢密爾頓叔叔,就把他從兒媳婦那裡聽來的上午發生的事,津津有味,一五一十地述說了一遍。現在總算有個人能鎮住他那凶狠的兒媳,他自己可沒那勇氣。
埃爾辛太太豎起耳朵聽了聽過道裡的動靜,她聽見媚蘭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廚裡,廚房裡碟子和銀器的碰撞聲說明正在準備點心,她就回過頭來悄悄地對在場的幾位太太說起話來。當時這幾位太太正在客廳裡圍坐在一起做活,針線筐子就擱在腿上。
「我不知道。不過你用不著這麼害怕,思嘉,新上任的州長是我的朋友。現在時局還不太穩定,我不想把很多錢投放在房地產上。」他把她挪到條腿上,微微向後一仰,伸手拿了一支雪茄點上,她兩隻赤腳懸空坐在那裡,看著他棕色胸膛上的肌肉伸縮,就把害怕的事全忘了。
她和瑞德結合之後,瞭解到他許多新的情況,她原來還以為對他非常瞭解呢。她瞭解到他的聲音一會兒溫柔得像貓,一會兒又變成尖利的咒罵聲。他可以表面上一本正經地讚揚在他去過的怪地方發生的英雄的、光榮的事跡和關於貞節與情愛的故事,馬上又說一些最無情的玩世不恭的下流故事。
思嘉在新奧爾良的確過得非常愉快,從戰前最後一個春天到現在,她從來沒有感到這樣愉快過。新奧爾良是一個奇異的熱鬧地方,思嘉就像一個判了無期徒刑的囚犯突然獲釋一樣,玩得痛快極了。北方來的冒險家在城裡大肆掠奪,許多誠實的人流落街頭,還不知下一頓飯到哪裡去找。
重建運動已經進行了三個年頭,這是充滿了恐怖的三年,大家都覺得情況已經壞得不能再壞了。現在人們才意識到佐治亞州重建時期最苦的日子才剛剛開始。三年來,聯邦政府一直依靠軍隊強制把自己的思想和統治強加在佐治亞州身上,因此在很大程度上是成功的。但這新政權完全是靠武力維持的。
他一聽她說出這個「好」字,倒抽了一口氣,低頭彷彿又要吻她,她閉著眼,仰著頭,等他親吻,可他突然收住了,使她不免有些失望,因為她覺得這樣被人親吻一種從沒有的感覺,而且真使人興奮。
她張著嘴,兩眼盯著他,心裡嘀咕著,是不是那白蘭地在作怪,無意中想起了他那句嘲笑的話:「親愛的,我這個人是不結婚的。」她一定是醉了,要不一定是他瘋了。不過看樣子他沒有瘋,他顯得很平靜,就像是在議論天氣一樣,從他那不緊不慢的語調裡,她也聽不出有什麼特別強調的含義。
她知道,如果嬤嬤發現門是關著的。就會非常反感,沒完沒了地說她。可是如果讓嬤嬤聽見他們在談論喝酒的事,那就更糟了。尤其是考慮到白蘭地酒瓶正好不見了。於是她點了點頭,瑞德就把折疊門拉上了。他回來坐在她身旁,一雙黑眼睛機敏地看著她的臉,仔細端詳。
思嘉坐在臥室裡,嬤嬤用托盤送來的晚飯,她隨便吃了一點,只聽見那夜晚的風不停地吹。屋裡真靜得可怕,幾個小時以前,弗蘭克的屍體還停放在客廳裡,現在比那時顯得更加寂靜。那時還能聽見有人攝手攝腳地走路,放低了聲音說話,有鄰居輕輕地敲門,悄悄地進來說幾句這安慰的話。
讓我接受巴特勒那個人的恩惠!那還不如被紋死的好,即使是他救了我的命。我對他也不能以禮相待,他傲慢到了極點,又投機倒把,是個十足的無恥之徒,想起來我就有氣。讓我去感謝他救命之恩嗎,他又沒有打過仗……
那天晚上,城北頭沒有幾戶人家睡過覺,因為三K黨受打擊和瑞德設計營救的消息很快就悄悄地傳開了。英迪亞.威爾克斯的身影不時地溜進一家家的後院,急切地在廚房口小聲談一談,就又消失在寒風勁吹的黑夜之中,她在走過的路上留下的是恐懼,是焦急的希望。
思嘉感到瑞德銳利的目光在盯著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思會都表現在臉上了,但這時她全都置之不顧了。艾希禮正在流血,說不定還會死去,而且是她這樣一個愛的他的在他身上打了這個洞。她恨不得馬上衝過去,跪在床邊,把他摟在懷裡親吻他。但是她兩腿發抖,進不了屋。
她知道瑞德和艾希禮並沒有醉,她也知道媚蘭也明白他們並沒有醉,可是這個平時溫和,文靜的媚蘭,現在為什麼當著北方佬的面像潑婦一樣大喊大叫,非說他們兩個人醉得走不了路呢?
馬越來越近了,蹄聲也越來越大。還可以聽見馬具的碰撞聲和嘈雜的人聲,馬蹄聲在房前停止了,接著一個人的聲音壓倒了其他人,他下了一道命令,屋裡的人就聽見腳步聲穿過側面的院子,奔後面的過道去了,這時他們覺得彷彿有一千隻惡毒的眼睛正從前面沒有遮擋的窗戶往裡面看。
我太緊張了,簡直要大聲喊叫。我太累了我要回家睡覺去了,這弗蘭克是知道的。他真不該出去,他說啊,說啊,老說保護婦女,對付黑鬼和北方來的冒險家,現在需要他保護了,他到哪兒去了呢?在家裡照顧我嗎?不是,根本就沒有,他跟著一幫人東跑西躥去了,這幫人全是光會說……
那天晚上,弗蘭克把思嘉、皮蒂姑媽和孩子們安頓在媚蘭家以後,就和艾希禮一起騎馬出去了。思嘉幾乎要大發雷霆傷心地落淚了。在這樣的一天晚上,他怎麼還要出去參加什麼政治集會呢?政治集會!就在這天晚上,她剛在外面受了欺侮,而且當時說不定還會出什麼事,他怎麼能這麼對待她呢?
思嘉一邊趕路一邊想。威爾肯定歡迎這樣好的一個莊稼漢到塔拉來。波克幹地裡活兒一直幹得不大好,將來也不會幹得好。有了薩姆,波克就可以到亞特蘭大來,和迪爾茜待在一起,這是父親去世的時候她答應過的。
三月裡的一天下午,天氣很冷,風也很大,思嘉把彩毯往上拉了拉,掖在胳臂底下,這時她正趕車沿著迪凱特街到約翰.加勒格爾的木材廠去,近來獨自一人趕車外出是很危險的,這一點她也知道,而且現在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危險,這是因為對黑人完全失去了控制。
像他們這樣的人是值得幫助的,而艾希禮.威爾克斯……呸!在我們這樣一個天翻地覆的世界裡,他這樣的人是無用的,是沒有價值的。每逢這個世界底兒朝天的時候,首先消失的就是他這樣的人,怎麼不會這樣呢?他們沒有資格繼續生存下去,因為他們不戰鬥……也不知道怎樣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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