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紀(79)

上集-第三章:監獄歸宿
孔令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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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孫家花園監獄(9)

(六)新年『同樂』(1)
從監外不斷湧進來的新犯口中知道,大饑荒像洪水般肆虐著老百姓,大街上搶糧店,搶食堂甚至搶菜店的事層出不窮,農村中搶糧倉,攻打縣武裝部,縣政府等以往認為絕不可能發生的事,終於出現了。特別令當局吃驚的是,這些「反革命暴亂」的頭目,竟有中共的地方幹部。

當局比任何時候加強了防範和鎮壓,監獄不斷爆滿,刺刀下「下水道」 密如蜘蛛網,就在這種背景下,一天等於二十年的狂噪,漸漸從廣播中,報紙上消聲了,而我所在的監獄工廠也不知從哪天開始,恢復了每天八小時的工作制。

也記不起從哪天開始,鑄造車間就停止了化鐵爐,生產那些蘇聯式的機床床身停止了。那些堆在院內進行時效的鑄鐵件,也許就永遠堆在那裡無人過問了。直到1963年春天我離開時,被廢舊公司用卡車拉走,我想他們多半同叢林鐵廠的廢鐵,落得相同的命運。

所幸的是我們終於再沒被驅趕,日夜不合眼的連續二十小時「困戰」,同時也再沒那麼多廢品糾纏我們。自從對唐元三人鬥爭會結束後,一段時間就再沒開這種令人睏倦的「疲勞」會了。

儘管我們仍在這鐵絲網中,被刺刀比著,穿著囚衣,每頓依然是半罐雜糧一瓢菜,過著牲畜般日子,但精神壓力明顯在緩解,三年毛氏瘋狂的三面紅旗消失了。政府官員也公開承認國家很困難,儘管在為暴政作掩飾。

196年新年。我們所在中隊準備監獄聯歡晚會場地。分隊長說話的口氣,相對緩和了好多。我第一次聽到他對這些勞動力們講出「辛苦了」這句話。他說國家很困難,廠部正在考慮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調劑和改善大家的生活。

並宣佈新年以前提前三天,各車間停下生產,打掃清潔,特別清理,被電焊工的焊機和工具零件堆得亂七八糟的「戲台」。

傳出消息,川劇學校的學生要來我們這裡進行演出,演出四郎探母,百寶箱等等傳統川戲,並且宣布新年期間一直要放假到初五。在此期間家屬來探監的時間和範圍都放寬了。

政府如此的「轉變」,頗令我們吃驚。

不過,大家都學乖了,有話都咽在肚子裡。在這高牆深監之內,告密已成為公開,人們因告密而處處防備。每個人早已習慣了在盤石壓迫下扭曲自己的本領,每個人都強忍著飢餓而不說,每個人都對暴政怒目而不言,每個人都把自己的良知緊鎖在骨瘦如柴的身軀殼裡。對無產階級專政,既恨又無可奈何,久而久之,人連真善美都分不清了,人性被殘酷的鬥爭磨滅了。像乞丐一樣,只要有半罐飯,維持著生命,一切都只好聽天由命吧。我這麼強忍著自己的情感,一直忍了二十年!不,一直忍到暴政被放棄和清算的時候。

那時,我仍對我說,謹記著:「冷眼觀變。」

我這幾年來就是被中共拋之荒野的孤雛腐鼠,像一個過早被人拋棄的孤兒。猶如泛萍浮梗,隨著風吹而動,從大監獄而至小監獄,又從小監獄而到大監獄。回想前年新年,我被那魯召帶進監牢時還是那麼幼稚和無知,來不及用理性的頭腦審視面前這條布滿殺機的坎坷路,為半碗囚飯而大鬧監房,不可不謂匹夫之勇,直到得了一紙判決書,我才預感到,我是把牢底坐穿的命。

只是每逢「佳節」,都難免勾起我對苦難親人們的情眷。顧復之恩,無以回報。我至今都沒有告訴他們我在高牆之內,離他們也並不遠,但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告訴他們我的下落,因為,倘若我見到白髮蒼蒼的外婆,駝著背,柱著枴杖由我的弟弟扶著,隔著鐵窗與我相視,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老人家?

看到同一監舍的人被喚去接見自己的親人,抱回一卷草紙,一聯肥皂,知道那是妻子或老父母的一片心。這年月得到這些東西多不容易啊!看著歸來者眼角裡留著剛剛淌下的淚痕,不免替他們感到傷懷。

其實,我早已習慣了孤獨的生活,沒有肥皂,我的衣服就從此不用肥皂洗。沒有草紙,我用慣了廢紙,這些小困難怎能算一回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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