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零四年搬到北卡州,我一直喜愛的一個去處是位於Durham市的杜克花園。不算大的一處園子,四季鮮花不斷,處處可見用心,卻又不失野趣。在園子中心的一個涼亭裡,刻著最早的出資人莎拉•杜克的一段銘文,上面寫著「獻給我的母親,在她的生命裡,融合了土壤的力量和花朵的美麗」。這句話,常讓我聯想起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生長在山西省太原市。她那個年代,太原市裡還有幾家人合住的四合院。母親住的那個院裡有位孤寡老人,長年病在床上,靠鄰居幫忙勉強維生,晚景甚是淒涼。母親對這個老人照顧有加,即便在外地讀書的幾年,每個寒暑假回來都會去探望,扶她到院子裡曬曬太陽,把她的被褥拆洗得乾乾淨淨。老人彌留之際,母親遠在臨汾上學,老人是喊著母親的名字去世的。這個故事被舅舅寫在作文裡,才被我們得知,也算是母親青少年時代唯一被付諸筆墨的故事。感動之餘,我久久思索的是,甚麼原因讓一個豆寇年華的少女放棄安逸玩樂,去悉心照顧一個非親非故的老人?我想這只能歸因於母親超人的善良、克己、勤勞和忍耐。
的確,母親身上集中了中國婦女的傳統美德,勤儉持家、溫良忠厚、嚴以待己、寬以待人。她是家中的長女,從小習慣了照顧四個弟妹,為父母分憂。師範畢業後,她先後在兩所中學擔任數學老師,一直兼班主任,育人無數。教壇耕耘幾十年,桃李滿天下,是所有學生家長心目中的好老師。母親這一代人,工作絕對優先,她盡心盡力培育她的學生們,不僅限於知識的傳授,更有對他們生活的關懷。好些學生,都成了我們家終生交往的好朋友。
母親不僅是單位的骨幹,也是家中的頂樑柱。她長得端莊秀麗,年輕時白皙的皮膚,兩條長辮子,一笑兩個深深的酒渦,算得上是四合院裡一道靚麗的風景,更是鄰里之間交相稱讚的好姑娘。加上她的好性情和吃苦耐勞,即便在姥姥那個嚴重重男輕女的家庭裡,她也佔據一席之地,說話頗有份量,大家有甚麼事都愛找她解決。
記得我小時候,一個傍晚三姨突然來訪。母親還沒下課,老爸和她聊聊天,三姨和我逗逗樂,和平時沒甚麼兩樣。可等母親一進門,三姨一下子撲到她懷裡,叫了一句姐,就泣不成聲。母親把三姨帶到裡屋,說了很久的話。不久三姨夫來接,兩人和和氣氣地一同走了。母親總能很快地安撫好每個人,是一切摩擦的潤滑劑。她的同事們常打趣老爸,「別說甚麼燈籠了,老劉簡直是打著探照燈才找到這樣的老婆!」
老爸老媽的結合倒還真有點兒千里姻緣一線牽的戲劇性。老爸是山東人,六三年北師大畢業後被組織本著「從哪裏來,不回哪裏去」的原則,分到山西臨汾師範學院當老師。老媽正巧是他班上的學習委員。老媽畢業前夕,另一位老師問她對老師們的印象,老媽實事求是地一一講了。談到剛來不久的年輕劉老師,老媽評價很高,說劉老師很細心,一個男同志,竟然會把學生們交上去的破本子仔細粘好、補好再發還。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個老師到老爸那兒一番轉述,老爸感覺已初步贏得芳心、形式樂觀,遂展開了攻勢。其時老媽已分回太原教書。老爸憑一支生花妙筆,鴻雁傳書中贏得了老媽的心。儘管老爸自信十足,「一米七八的大個兒,長得可以演孫中山」,姥姥家並不贊成這門婚事,嫌老爸是外地人、家裏又窮。老媽頂著父母的壓力結了婚。老爸從臨汾一個小縣城,調到省會城市,困難重重。有五六年的時間,他們兩地分居。孩子接連出世,而工作絲毫輕懈不得,老媽忍著辛酸,把大哥送到了山東奶奶家。二哥身體弱,我是最小的,有幸留在母親身邊。母親任著班主任和數學老師,又單身帶著兩個幼兒,那幾年,是她最艱辛的時光。一直到了老年,她還常夢到那段日子,稱得上刻骨銘心。老媽說辛苦也還罷了,怕的是孩子生病。而二哥又經常發燒,於是老媽得深更半夜敲開鄰居的門,求人家騎自行車帶她抱著孩子上醫院。勞累和焦慮,往往孩子剛好,她又跟著大病一場。
大概我快一歲時,老爸才調到太原。柴米油鹽的家常瑣碎,恩愛是的,矛盾也是有的。誰也改變不了誰,老媽又開始獨擋一面,裡外操心。八十年代太原流行做組合櫃、大衣櫃甚麼的,家裏要有十六條腿(一件傢俱四條腿)才跟得上時代。老爸很反對,說:「家裏要那麼多木頭盒子幹甚麼?咱是跟人過日子,還是跟東西過?」然而老媽頂著冷嘲熱諷,忙裡忙外,堅持著請了木匠、做成傢俱。老媽骨子裡是非常倔強的,認準要幹的事絕不回頭。也是靠著同樣的忍耐和毅力,在奶奶嚴重老年癡呆的生命最後幾年,老媽精心照顧著,送她乾淨體面地走完一生。
時光荏苒,三個兒女都長大了。我來美留學的第四年,母親剛退休,來幫忙照顧我坐月子,住了近一年。那是我們母女最親近的一段時光。每天下班,我匆匆地往家趕。天氣好的時候,多半母親會抱著女兒,等在街頭。遠遠看見了,我會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她身邊,接過女兒,然後祖孫三代說說笑笑地慢慢往家走。回想起來,那是一副很難得的景象,蘊含了許多的和諧快樂。
探親回國後,母親被學校返聘,重返講壇,一直到今天。年近七十的母親,仍然不肯徹底退休,要發揮餘熱。不知是否在講台上說了太多的話,家裏的母親是少言寡語、終日忙碌的。母親對我們,從來不會講甚麼高言大志,只一句樸素的「要想公道,打個顛倒」,言傳身教,使我們用踏實的行動做好工作,用忍耐營建婚姻家庭,用愛和寬容面對人生的一切勞苦愁煩。
母親的人生是質樸的,彷彿那不起眼的泥土,但能支撐起參天大樹;她的人生也是美麗的,正如她喜歡的一句話「桃李無言,下自成蹊」。這種美,無需招搖,靜靜的綻放中,自會吸引來蜜蜂,釀成花蜜,澤及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