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著名寺院很多,如「先有潭柘寺,後有北京城」的潭柘寺,清代重要皇家寺廟雍和宮,天下第一壇的戒台寺等,信眾及遊人可根據其所信所好,前去拜祭、參觀不同的寺院。
如果您對佛教繪畫美學感興趣,並關注明代佛教宮廷繪畫的話,北京法海寺無疑是一處必去的寺院。法海寺壁畫,被譽為東方藝術的一顆璀璨明珠,可謂神來之筆。
建寺緣起:太監造寺敬佛 神人指點迷津
明英宗正統年間,御用監(明代宦官二十四衙門之一)太監李童要建造一座寺院,一來藉佛恩報皇恩;二是為自己修福並兼作生墳佛寺。但是,李童一時間卻找不到一處建寺的風水寶地,頗為苦惱。
一晚,李童夢見了一位白衣仙人指引福地。於是他奏明皇帝,隨後派人找到了那塊福地。李童到現場勘查,果然正是夢中所見之地。於是,明正統四年(西元1439年)開始興建,歷時五載,於正統八年(1443年)建成,明英宗賜名為法海禪寺。
法海寺坐落於北京石景山區模式口大街北,東依饅頭山,西依蟠龍山,北連福壽嶺,坐北朝南,布局以中軸線為中心,規整且莊重。
法海寺依託山勢而建,殿堂屋舍層疊,錯落有致。寺院為四進院落,進入山門後,正面為天王殿,其後為大雄寶殿,大殿門前月台寬闊,階下庭園小巧而精緻,千年古樹白皮松屹立其間。在陽光的映照下,黃琉璃越發顯現出皇家寺院的氣度。
大雄寶殿內,原本有三世佛、十八羅漢、大黑天及李童供養像,但文革期間皆被毀。大殿的藻井——天花板由231塊方格組成,繪製著佛陀、祥紋等,極為精美,是傳自明代的原物。

法海寺內,石碑、銅鐘等都頗為有名,但最有名的莫過於壁畫。大雄寶殿內,十鋪精美壁畫面積達236.7平方公尺,主要內容有《佛眾赴會圖》《帝釋梵天禮佛護法圖》《三大士圖》(三大士是觀音、文殊、普賢三位菩薩)等。畫中神佛菩薩、普羅眾生凡77位,個個超凡脫俗、栩栩如生,神聖動人。(點入觀賞【法海寺壁畫】)
其中,水月觀音像被視為妙筆中的點睛之作。水月觀音面容莊重而慈祥,自然端坐在自己的佛國世界,胸佩瓔珞似乎可隨身動而鏗鏘作響,肩披白紗及絲帶依稀在隨微風飄擺……

如果人們走近畫像,仔細觀察,便不難發現,繪畫筆法之細膩、工筆之考究隨處可見。例如,輕紗是由極為纖細的金絲線編織而成,並且還在其中巧妙地裝飾著六菱形花瓣,均由48根左右的金絲線組成。
位於水月觀音右上部的韋陀,傳說是觀音菩薩的護法神,也是佛寺的守護神。韋陀魁梧威嚴,面如童子,眺望遠方,大有呼之欲出之感。
水月觀音像中的善財童子、鸚鵡、牡丹、金犼等也都工筆細膩,唯妙唯肖,栩栩如生。
其實,不僅是水月觀音像,其它每幅畫像,如廣目天王等,處處無不呈現著細膩、精巧,以及其折射出的莊嚴、美妙而神聖的境界。
為了呈現逼真效果,畫師們採用了疊暈烘染等不同的上色技巧,不僅人物,也將雲海、花卉、織物的紋樣、動物的毛髮等,以不同色澤加以精美的呈現。所使用的瀝粉堆金工藝,不惜選用金粉、銀粉、朱砂、石青、石綠等各色名貴顏料,使得畫面既有立體感又金碧輝煌。
1950年4月,中國美術工作者協會組織人員去該寺參觀,發現壁畫的帝釋天臉上竟然被人釘上了一個釘子。此後,研究人員通過釘子眼發現,壁畫內竟然被填補了一層細羊絨。繪畫用心之仔細,製作工藝之精良,由此可見一斑。
如果去法海寺參觀,解說員大抵會告訴參觀者:敦煌壁畫雖然蜚聲中外,但有大量作品都再次修改,或有技法不純熟的敗筆、廢筆;山西永樂宮元代壁畫,其繪製技術也明顯不夠純熟。然而,法海寺壁畫雖然由眾多畫師攜手創作,竟然沒發現一處廢筆。這實在是一個奇跡!
此外,講解員還會告訴參觀者,法海寺壁畫除了具有奢華的宮廷風格外,其嫻熟的繪畫技藝更是令人驚歎!
形神兼備 靜中有動
法海寺壁畫由明代宮廷畫師執筆,是明代宮廷繪畫的巔峰之作,既具佛教的莊嚴清淨,又展現出人間的華美典雅,被視為明代壁畫之冠;其美學價值極高,體現在構圖、色彩、筆法、人物塑造、宗教意境,以及文化等多個層面。
從構圖與空間視角看,法海寺壁畫構圖嚴謹而富於節奏感,多採用對稱或均衡布局,中央主佛莊嚴端坐,兩側菩薩侍立、天王護法、飛天舞繞,形成強烈的中軸秩序感。
空間處理也頗為精緻,雖為平面壁畫,但以人物重疊、山雲層次、衣紋動勢等技巧,營造出深遠的空間感與流動性。這種技法在明代壁畫中極為罕見,接近宋元以來「移步換景」的畫法傳統。
佛像造型頗為豐滿,表情豐富、生動。菩薩、天王、飛天等體態柔美、衣紋流暢,兼具線條力度與形象的柔和之感。其中,面容刻劃十分細膩,面部描繪採用「暈染法」等技巧,眉目清澈,氣韻超凡而神聖,卻又蘊含慈悲天下眾生之情,展示出明代佛教美學之境界。
服飾裝飾等極為精緻。例如,菩薩的冠飾、天王的甲胄,以及供養人服飾等,均以金線、彩礦描繪,展現出明朝宮廷畫師的細筆技藝與華麗風格。
壁畫中,線條與色彩的運用頗為亮眼。線條的運用,可謂勁而不僵,圓卻有力,畫技上以「鐵線描」為主,線條富有節奏感與生命力。佛、菩薩的衣紋如流水一般自然流暢,給人一種富有音樂性的韻律之美。
繪畫採用礦物質顏料,如石青、石綠、朱砂、金箔等,故此,歷經數百年仍鮮明、亮麗如初。在色彩運用方面,注重對比與協調,主調偏暖,金、朱、青、綠交相輝映,使壁畫既莊嚴華麗,又不失柔和。這一顏料、色彩、技法的綜合運用,使壁畫看上去金碧輝煌、層次清晰、神聖莊嚴。
從信仰意境與審美精神角度看,繪製的壁畫佛像莊嚴與祥和並存,不僅是信仰崇拜的載體,也是一種內心淨化的超凡藝術,拜觀者在金碧光輝中,可感受到佛界的寧靜、超脫、慈悲、祥瑞,因而使觀者自然而然萌生崇敬之念,起到一種自然自我淨化之功效。
與唐代敦煌壁畫相比,法海寺壁畫更使人易於接近,讓神聖世界更接近人間美學。
法海寺壁畫頗具特點,影響深遠,被認為在中華藝術史上占有一席之地。首先,法海寺壁畫繼承了唐宋佛教繪畫的傳統,也為清代宮廷佛畫奠定了樣式基礎,是承上啟下的代表作。其次,壁畫也標誌著宗教藝術與宮廷審美的完美融合,是研究明代美術與佛教藝術的重要範例。再次,法海寺壁畫以極高的繪畫工藝,展現了中國彩繪藝術的精、雅、靜、麗,形成了明代巔峰之作。
概言之,法海寺壁畫的美學價值不僅在於其技法高超與色彩瑰麗,更在於它將宗教信仰、人文情感與宮廷審美融為一體。它既是佛教藝術的神聖象徵,也是中國繪畫史上一座連接唐宋與清代的橋梁,展現了「形神兼備、靜中有動」的東方藝術精神。
誠心敬佛法 下筆如有神
法海寺壁畫之所以能成為千秋傑作,除了朝廷重視、設計嚴謹、李童要求要繪製出驚世之作,以及宮廷畫師技法高超等因素外,另一個原因似乎更重要:宮廷畫師們在畫筆落下之前,必須修心、齋戒、禮佛。
王連起《法海寺研究》(故宮出版社,2005年)等研究資料顯示,畫師在壁前作畫,皆有齋戒、供香、祈願儀式,並將其視之為修行的一部分。畫師將用筆畫佛像視為供佛之舉,因此作畫前要淨身、誦經。
作畫前,畫師們要齋戒三日,潔淨身心。在繪畫之前,畫師及助手都要先齋戒,不食葷、不飲酒、不近女色,並在開工前三天沐浴更衣、靜默不語,以求心境清明。
齋戒之後,還要在寺中舉行誦經祈願儀式,畫師要親書發願:今日執筆,筆筆入真,以畫供佛,令見者皆得覺悟。正式落筆前,畫師會在壁前焚三柱香、雙手合十、靜坐片刻。
法海寺壁畫的工期長達數年,畫師們每天清晨誦經禮佛,方能登梯作畫;若心亂或犯穢,則要退居淨室三日,直到心境平復為止。
這般行為,使畫師們的身分發生了轉化:從「作畫」轉為「禮佛」。繪製壁畫並不只是藝術創作,而成為一項莊嚴的佛事活動。這些「匠人」轉換為「供養者」,以畫筆為供品,以線條與色彩來實踐自身的修行,每一運筆、每一著色,無不是在向佛陀表達敬意。其實,畫師們是在繪畫中修行,每筆悟佛法,每畫積功德。他們不只是完成了藝術品繪製,更是完成了一次嚴格的修行。
法海寺壁畫之所以能歷經數百年而光彩不減,不只是因為其技藝精湛,更因為畫師們真心向佛,方能以齋戒養專注,以修行育定力,從而達到藝術與宗教的完美統一,技與道的高度融合,為未來留下美學與信仰的傳世瑰寶。
誠然,法海寺壁畫的價值,不只限於藝術審美,也不限於其宗教傳承,或許藉此可窺視神佛世界之美,從而領悟人生真諦,回歸本我。
參註:「瀝粉貼金」是一種中國傳統裝飾工藝,在盛唐時就被廣泛採用於建築彩畫、寺觀壁畫、彩塑、器物及唐卡製作。瀝粉貼金首先用特製的粉膠混合物,在物體表面堆塑出立體線條或圖案,待其半乾後再黏貼金箔或施以金粉(即「貼金」)。成品展現浮雕般的立體層次,金碧輝煌,顯得格外華貴莊重。@
——轉載自【新世紀期刊】
責任編輯:古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