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香港故事——在浪潮中的成長與選擇(下)

作者:劉大衛
香港南丫島遠離都市喧囂,有寧靜的郊野風光,具有中西文化融合的獨特風格。(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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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有很好的語言學院,良好的師資。我白天工作,至少晚上有時間去夜校學習。在國內文革時學校只有政治課,學工、學農,上山下鄉,很少有真正知識課程可言。在大陸時候雖沒有接觸過廣東話,但是我通過收聽VOA、BBC等短波英語電台,以及在文革後期開播的上海人民廣播電台的英語教學節目,靠自學打下一定的英語基礎。香港又有雙語制度環境,學習機會更多了。

遇見尊重與平等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南華早報)中一英文廣告,請派對廚師。於是我和姐姐二人決定一起去試試。派對在港島的半山豪宅,有180度的無敵海景。今天的工作是製作一些料理招待大家。傍晚時分,客人陸陸續續地到達,客廳的音響中放送著J.D. Souther—You’re Only Lonely等流行歌曲。男女主人是美國人,客人中有美、英、紐西蘭和加拿大人,都在香港居住。這是我第一次做飯給客人吃,雖然有些緊張,但想到做的是中餐,他們不會是老饕,也就輕鬆了一些。

我在廚房「掌廚」,我姐將菜一碟碟地放在客廳裡的一張長長的餐桌上。眼看菜都上得差不多了,大家已在長方形的餐桌邊就坐。飲酒談天,卻沒有人開始用餐。在這個時候,男主人湯姆來到廚房,問什麼時候可以完成,我說很快就做好,這最後的一道菜。他說,那你就來一起來用餐。我第一次感受到中西文化的不同,雖然我們來做工,但也是和大家一起享有同等待遇的人。

在港島的半山豪宅的派對,第一次感受到中西文化的不同,雖然我們來做工,但也是和大家一起享有同等待遇的人。(Shutterstock)

機會與友誼 自由與藝術

在飯桌邊坐下,左邊坐的是來自紐西蘭的戴維,一位攝影師。右面是美國人凱洛琳,她在香港大學亞洲研究部工作。聽說我繪畫,她説繪畫也是她的愛好,提議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畫展。之前我聽有人說香港是個「文化的沙漠」,她卻説香港有很好的藝術展和作品。此時湯姆説,他在美銀中心商場中有間古董店,問我是否能幫助修理舊畫,他要我和店長Patty聯絡。

第二天晚上,凱洛琳打電話來,約好週六去香港藝術中心。灣仔海邊填海區,空氣新鮮,隔著綠波海水,眺望九龍,風景優美。藝術中心現代建築高16層,採用無柱式設計,是個創意世界。包括了視覺藝術、表演藝術、影像與數位藝術、公共藝術、講座論壇、藝術節等多種藝術類型。四至五樓的「包氏畫廊」(包玉剛及包兆龍畫廊)內的作品展覽,使我感到驚訝。想不到在所謂的「文化的沙漠」裡,竟然有如此高質量的作品。相比大陸,這裡環境自由,藝術家可以無止境地發揮自己的創意,造就具時代氣息的作品。

美銀中心位於中區不遠的金鐘,這座大廈臨近有包括希爾頓酒店在內的諸多家五星酒店。大廈一樓商場大廳中有許多精品店,湯姆的古董店是其中之一。Patty是一位活潑外向典型的香港女孩。黝黑的皮膚,濃眉大眼,以流利的英語和粵語同各種客人交談自如。她說正在學習聲樂和義大利文,想成為一名歌劇表演者。古董來自世界各地,是湯姆利用出差各國的機會,在世界各地所收集的藝術品。我下午來這裡打工,也獲得額外的收入。湯姆在大廈樓上辦公室上班,4:30 下班後來到古董店,「Good afternoon!」他總是高高興興地跟我們打招呼。他常常出差,在Patty的打理下,古董店生意不錯,與Patty的合作很愉快。

有一回同凱洛琳去大浪灣寫生。驅車繞著盤山公路,早晨空氣中濕濕的薄霧繚繞在山間步道之中,充滿了神祕感。從岸邊高處往下看去,石崖下的大浪沖擊著岩石,泛起白色細細的浪花——自然風景已是一幅絕佳山水景觀畫。真想不到在這個繁華喧鬧的摩登都市竟然有如此美麗、浪漫的景色。

從岸邊高處往下看去,石崖下的大浪沖擊著岩石,泛起白色細細的浪花,真想不到在這個繁華喧鬧的摩登都市竟然有如此美麗、浪漫的景色。香港大浪灣鳥瞰圖。(Shutterstock)

大會堂重逢老畫家

劉海粟是早期的上海美術學校校長,中國著名的畫家。在滬時我和姨媽一起去過他家。他與夫人也來過我們家吃飯,飯後餘興作畫。文革的十年,給大陸藝術家帶來了災難,不能公開作畫,失去了最寶貴的十年(這期間在台灣的張大千已將傳統國畫與西方藝術成功結合,發展至五百多年來最高境界)。老畫家,文革後的今天終於來香港舉辦畫展,地點在愛丁堡廣場的香港大會堂。各界人士對這次畫展高度期待。開幕活動安排了嘉賓招待會。當天,我約了凱洛琳,下班後一起去招待會。

剛進入二樓的展廳,就看到九十多歲的畫家,紅光滿面,神采奕奕,和妻子一起,正在高興地接待嘉賓和各界名流。人多,就先看展出。作品以國畫為主,最顯眼地方掛有一幅橫幅山水鏡框。氣格雄渾,筆飛墨舞,氣魄非凡。標價一百萬港元,貼有紅色標貼,上面寫著:「包玉剛」。見到人少了一些了,上前問候,他們也認出了我,我們談到往日在上海的日子。老人聽說凱洛琳是美國人,高興地要我翻譯告訴她,他非常希望不久的將來有機會去美國舉辦畫展。那天晚上,老畫家精神特別好,很健談,真看不出已是九十多歲高齡的老人。

在大會堂樓下的停車場,凱洛琳從車內拿出一張入學登記給我,説她已替我在港大美術系的夜校報了名,並已經付了一個學期的學費。在自由的社會裡接受到現代化的教育是我夢寐以求的願望,在大陸文革時期這是作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也為在這現實的生活裡有此友誼感動。

香港大會堂
在愛丁堡廣場的香港大會堂重逢老畫家劉海粟,他在文革後的今天終於來香港舉辦畫展。(陳仲明/大紀元)

中西文化交融 自由經濟制度

在香港的最後一份工作是在一個影視公司,位於中區和半山區的街道。其一端毗鄰以酒吧、餐廳和夜生活聞名的蘭桂坊。公司占20和21兩個層樓,老闆在五十年代由紐約來到香港,以兩百美元和他爸爸的一架35mm攝影機,從香港外國記者俱樂部起家,走遍世界各地製作新聞和採訪節目。越戰期間他為戰地攝影記者,之後在香港創立了自己的電影電視製作公司,是一個樂觀、豪爽的人,常對我們説香港是他世界上最喜歡的地方。

公司的員工們來自各地,包括美、英、德、南非等地與本地人,我擔任製作助理、錄音師。我們出外景的時候,老闆和我們一起去餐廳用餐,由我們選擇餐廳。一次同事選擇了香港仔避風塘著名的「珍寶海鮮坊」(Jumbo Kingdom)。餐廳是一艘三層高,仿照中國傳統宮廷風格建造的船,古色古香,似皇帝的宮殿。這是我第一次去的豪華餐廳。

後來老闆抱怨説,公司的司機聽不懂他講話,造成了開車去錯地方,浪費時間也誤了事。司機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大哥,一天他送我去辦事,我借機問他:香港有那麼多的語言學校和機會,為什麼不去學習英文呢?他説:「如果個個都識英文,邊個同你哋揸車啊(如果每個人都會英文,誰來替你們開車呢?)」我聽後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反映了自由經濟定律(The law of supply and demand)。商品的供給和需求是市場定的,人力資源也是商品,其價值透過市場的供需決定。

南丫島的異國風情

我在香港最後的家位於南丫島的榕樹灣,南丫島遠離都市喧囂,有寧靜的郊野風光。中式海鮮、與西式餐廳、酒吧和咖啡店並立,很有異國風情,中西文化融合的獨特風格。島上住有不少外籍居民,多有作家和記者等。沒有汽車行駛,大家早上把腳踏車鎖在碼頭周邊鐵欄干上,下班回來再騎車回家。島上空氣乾淨,沒有都市的油煙霧霾,沒有高樓、餐廳無數的空調系統排出的污濁空氣。雖然離市區只有35分鐘的船程,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二樓家裡的洋台上,望著四周的綠油油的蔬菜農田,農家女挑著水澆田。悠閒的生活方式,令人羨慕,陶醉。週末對面三層樓房的洋台上,紐西蘭人山姆常開派對,年輕人們熙熙攘攘,享受島上的陽光。家距離海灘很近,數分鐘步行可達。逢週末或假期,朋友和同事們來海灘遊玩,經過我的住處時叫我的名字,我邀請他們上來沖個涼,休息一下再舒舒服服地搭船回家。同事工程師Paul一家不久也搬來島上住,另一攝影師則來島上投資物業。

我在香港最後的家位於南丫島的榕樹灣,雖然離市區只有35分鐘船程,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Shutterstock)

浪奔浪流 歡笑悲憂

香港有獨特的社會和人口結構,自由經濟體系和法治。它是一個亞洲城市,具歐洲和西方的文明;它也是一個歐洲城市,在亞洲的地理位置,具東方傳統和文化。這種中西世界共存的特色,使它在國際上具有高度的吸引力。隨著英國同清政府1898年簽署的99年租約將期滿,人們不知道這個獨特的社會是否會繼續下去,或者持續多久,何去何從……也許「馬照跑,舞照跳」;或者,乾脆暫時不去想它。

電器行櫥窗裡的電視機繼續放送著《上海灘》那家喻戶曉的主題曲,此時此刻,我的心情就像波濤一樣,如歌詞所道:

浪奔 浪流
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淘盡了 世間事
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是喜 是愁
浪裡分不清歡笑悲憂……
愛你恨你 問君知否
似大江一發不收
轉千灣 轉千灘
亦未平復此中爭鬥
又有喜 又有愁
就算分不清歡笑悲憂
仍願翻 百千浪
在我心中起伏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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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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