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第六項試煉：驅散心靈的混亂

在我關於古希臘最偉大英雄赫拉克勒斯（Heracles，又譯海克力斯）的系列文章中，我們已關注過他「十二項試煉」中的三項——殺死九頭蛇、征服涅墨亞獅子和清理奧革阿斯的牲口圈。今日我們將聚焦另一項較少為人知的試煉——戰勝斯廷法利亞妖鳥群（Stymphalian Birds）。（譯註1）

對於這十二項試煉，我們需要知道的是，如果赫拉克勒斯能夠完成全部，他將獲得永生。死亡是人類共同的宿命，人類靈魂最深切的渴望便是永生。用基督教術語來說，永生即是獲得復活的應許。

神話不只是童話，更承載著人類心理與靈性層面的深刻意涵。正如作家寶拉‧福克斯（Paula Fox）在小說《僕人之歌》（The Servant’s Tale）中的洞見：「故事與謊言有何區別？我問。納娜不耐煩地回答：『謊言掩蓋真相，故事努力找到它。』」

這樣說來，這些神話故事正是在探求真相與真理。

斯廷法利亞妖鳥

赫拉克勒斯的第六項試煉，並非發生在沼澤深處或污穢的荒廢馬廄，而是在天空中。在斯廷法利亞湖（Lake Stymphalia，位於阿卡迪亞）附近的沼澤地，棲息著戰神阿瑞斯（Ares，羅馬神話中對應馬爾斯／Mars）寵愛的一群妖鳥：它們有著致命的尖喙，羽毛如金屬般閃耀，翅膀相擊發出青銅撞擊的聲響，排泄物則散發著惡臭且有劇毒。

這些妖鳥非尋常物，而是紛爭、扭曲與危險噪音的化身，它們瀰漫整個天空並造成混亂。受其污染的土地無人能耕作，更危險到無人能居住。即便是最強壯的赫拉克勒斯也無法輕易射殺它們——因為它們數量龐大、行動極快，且破壞力驚人。

這項試煉既具象徵意義亦具實質考驗。赫拉克勒斯在擊敗九頭蛇（象徵腳下的黑暗）、獅子（象徵眼前的恐懼）及奧革阿斯牲口圈（象徵周遭的腐敗積弊）後，此次他必須淨化頭頂的空氣——那裡正是妖鳥盤旋之處。

有些人將赫拉克勒斯的十二項試煉與西方的十二星座相對應，其中斯廷法利斯妖鳥之役對應的是雙子座（Gemini）。雙子座屬「風象星座」，是屬思想、感知與溝通的領域。在神話意涵中，此項試煉旨在清理心靈的污染。

從象徵意義上說，這些妖鳥的金屬羽毛與剃刀般鋒利的鳥喙，代表著言語的武器化，如尖刻的言辭、腐蝕人心的閒談、誹謗與謠言，以及具破壞性的溝通方式等。它們有毒的糞便就如惡毒語言造成的後果：人際關係被污染、名聲受損，還有混亂與恐懼。它們群聚、尖嘯、施壓的能力，顯示了集體歇斯底里或「團體盲思」（mob thinking）帶來的危險。因此，斯廷法利亞妖鳥正是飽受噪音困擾的現世最完美的寓言。

它們象徵著現今雜亂無章的數碼（數位）天空——在這裡，事實、謊言、觀點及煽動在無序且無意義地碰撞，宛如大群妖鳥金屬翅膀尖銳刺耳的聲響。它們代表著空氣中充斥的散亂干擾、錯誤訊息和憤怒情緒。

以真理為武器對抗混亂

那麼赫拉克勒斯要如何應對洶湧而至的噪音與毒性洪流？他獲得了女神雅典娜（Athene）的相助。在古希臘神話中，雅典娜女神象徵著力量與智慧的結合。她賜予他一件奇特的工具——冶金與工藝之神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羅馬神話中對應伏爾甘／Vulcan）鍛造的青銅鈸。

赫拉克勒斯猛烈敲擊青銅鈸，出其不意地震動了沼澤中的蘆葦叢，妖鳥群驚惶撲翅飛起。唯有它們緊密的隊形被打破、龐大的鳥群四散時，赫拉克勒斯才能用箭將它們一一射落。這項試煉並非僅憑暴力，而是透過擾亂達成。神聖之聲瓦解了聚合的毒性力量。

這裡值得指出幾個較少為人知的細節。首先，斯廷法利亞妖鳥是戰神阿瑞斯的聖鳥。在戰爭中，金屬的碰撞、激烈的抗議和憤怒，以及虛假訊息，皆是發動攻勢取勝的必要條件。

諷刺的是，赫拉克勒斯所持的青銅鈸——解毒劑，是由赫菲斯托斯鍛造的。赫菲斯托斯與戰神阿瑞斯有何關係？赫菲斯托斯正是阿瑞斯偷情女子的丈夫！當赫拉克勒斯揮舞赫菲斯托斯打造的銅鈸對付阿瑞斯的聖鳥時，故事暗藏微妙而近乎惡作劇的基調：被「戴綠帽」先生的精湛工藝，趕走了誘拐其妻者的混亂大軍。

其次，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對抗妖鳥威脅的解方竟是以毒攻毒的「順勢療法」。鳥群是金屬噪音與毒性聲響的化身，因此赫拉克勒斯對抗它們的方式並非以靜制動，而是以更具共鳴、更富意義的聲響——赫菲斯托斯鍛造銅器的鏗鏘聲來應對。過程中展現出深刻的雙子座特質：當一枚硬幣的兩面、雙生力量相遇時，較高的一方終將得勝。

神之子赫拉克勒斯擊敗了戰神的子孫。但他擊敗的方式並不是否定後者的本質，而是將其提升，將混亂喧囂轉化為清晰的震響。這項功業昭示著：某些形式的無序，唯有透過自身的轉化來克服——噪音轉化為樂音，混亂轉化為信號，龐雜轉化為意義。這正是雙子座悖論的極致體現：神子「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駕馭了世俗的躁動。

為現世樹典範

赫拉克勒斯的解決之道提供了應對範例。他沒有試圖步入沼澤與鳥群纏鬥，也未選擇逐一噤聲鳥鳴。相反，他運用單一的迴響——穿透鼓譟的清亮聲音將鳥群驅散。那聲響來自智慧女神雅典娜賜予的銅鈸。這暗示著，噪音的解方並非以更多噪音制壓，而是藉由更高層次、更純淨的震響——真理或理性的清明來改變一切。

四散的鳥群瞬間脆弱不堪。當它們不再依雜音聚集，便能從一片亂局中被辨識出來、一一擊退。赫拉克勒斯的箭矢向來象徵著精準與洞察，喻示出唯有當天空的混亂被驅散，清晰的思緒方能浮現。在尖嘯刺耳的「羽翼風暴」中，人無法理性思考，必須先恢復空氣的寧靜。

在此神話框架中，妖鳥象徵著被蒙蔽扭曲的理智。赫拉克勒斯執行任務的過程，可視為思想的淨化和清澄的重現。這項試煉也可理解為個人心靈的淨化過程。一如赫拉克勒斯以改道的河流沖洗奧革阿斯牲口圈中的污穢，要應對妖鳥需要一種新的聲響——更高層次的震盪以驅散集體的迷惘。這則神話有力地反映了當代人的困境：挑戰不僅在於認識真理，更在於能夠在喧囂中辨識真理之聲。

用當代的觀點來看，赫拉克勒斯提供了一個應對海量信息的策略：不要在噪音的場域中與之對抗；應該引入某種清晰，而非一味反噪音，並且在追求真相之前先消除扭曲。

關於這則神話的最後一個要點是，赫拉克勒斯並未殺盡鳥群，部分妖鳥逃脫了。它們向東飛往黑海地區，在名為阿瑞斯島的地方棲息。在那裡它們依舊作怪，成為「伊阿宋與阿耳戈英雄們」（Jason and the Argonauts，譯註2）的致命障礙。英雄們無法前行，因為鳥群在空中盤旋，發出金屬般刺耳的嘶鳴——一如先前的心理噪音與惡毒訊息。

伊阿宋與部下意識到，正如赫拉從克勒斯所發現的，常規武器在此一無用處。於是，他們改用盾牌與聲音：敲擊武器，製造聲響，以模仿赫拉克勒斯所用的神鈸顫音。此舉令飛鳥驚惶四散，阿耳戈英雄們得以安全登岸。

由此觀之，阿瑞斯島儼然成了惡毒噪音的精神故鄉、不諧和音積聚力量之所在。鳥群被赫拉克勒斯驅散後，並未捲土重來，而是覓得新場域繼續鼓譟。這裡蘊含著深刻的神話啟示：衝突與扭曲若未化解，終將另覓他處。某片天空或許重歸澄澈，但若不保持警覺，另一片天空必將再度陰霾密布。

伊阿宋憶起了赫拉克勒斯的應對方法並付諸實踐。今日，若要戰勝環繞周遭的斯廷法利亞妖鳥，我們也須牢記「聲波戰略」——發聲、澄清、瓦解。換言之，我們絕不沉默，我們的訊息經過精心鍛造並且清晰明瞭，我們駁斥那些流傳的錯誤敘事。毫無疑問，赫拉克勒斯亦是我們時代的英雄。

延伸閱讀：赫拉克勒斯第五項試煉：清理奧革阿斯牛棚

譯註：
1. 古希臘神話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受天后赫拉詛咒，失去理智殺死了妻兒。為了贖罪，他受到神諭，被要求完成其堂舅——梯林斯國王歐律斯透斯（Eurystheus）給予的十二項艱鉅試煉（Labours of Heracles，又稱十二項偉業、十二項任務）。

2. 在古希臘神話和後世史詩中，伊阿宋與阿耳戈英雄們踏上冒險之旅，尋找傳說中的「金羊毛」（Golden Fleece）。

作者簡介：
詹姆斯‧塞勒（James Sale）已出版五十餘部書籍，最新一部是《觀察發現高效能團隊的動力》（暫譯，Mapping Motivation for Top Performing Teams，Routledge，2021）。他於2022年獲得美國手推車獎（Pushcart Prize）提名。他也是古典詩人協會（The Society of Classical Poets）2017年度比賽頭獎獲得者，於2019年出席該協會在紐約的首場研討會並現場朗誦。他的詩集新作題為「StairWell」。

原文「Herakles’s 6th Labor: Clear Away the Mind’s Chaos」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責任編輯：嘉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