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父的凝望——《華盛頓升天圖》

站在美國國會大廈的圓形大廳正中央,仰起頭,你會看見天花板上有一個人正在飛。
他身披紫袍,端坐於雲端,周圍有十三位女神環繞,腳下是凡間的戰爭、農耕、商業與科學。他的神情平靜,彷彿早已習慣於這種高度。這幅直徑將近十五公尺的巨型濕壁畫,繪於1865年,作者是意大利裔畫家康斯坦丁諾‧布魯米迪(Constantino Brumidi),題名《華盛頓升天圖》(The Apotheosis of Washington)。

Apotheosis,這個字來自希臘文,意思是「神化」——將一個凡人提升為神明。羅馬帝王死後常獲此殊榮,元老院正式宣告他已升天成神,從此接受供奉。布魯米迪借用這套古典語彙,將喬治‧華盛頓畫成了美利堅合眾國的守護神祇。
這幅畫完成時,華盛頓已逝世六十六年。
然而在美國人的集體想像裡,他從未真正死去。
一、 「天意保存下來」的那個人
讓我們先回到他還是肉身凡人的時候。
1754年,二十二歲的喬治‧華盛頓第一次上戰場。那是法印戰爭的前夕,維吉尼亞殖民地派他率領一支民兵隊伍前往俄亥俄河谷偵察法軍動向。他中了埋伏,殺了一名法國軍官,引發了一場他完全無力控制的外交風暴。那場小規模衝突,史家後來認為是七年戰爭(Seven Years’ War)的導火線之一——這場戰爭最終席捲歐洲、北美與印度、菲律賓。
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稀里糊塗地改變了世界格局。
一年後,1755年,他跟隨英國將領布拉多克(Edward Braddock)深入賓夕法尼亞森林,遭遇法軍與印第安原住民的伏擊。布拉多克戰死,英軍潰敗,華盛頓在混亂中騎馬穿越戰場,傳遞命令,組織撤退。戰後他寫信給母親,提到自己的外套上被子彈射穿了四個洞,胯下兩匹馬相繼中彈倒斃,而他本人竟毫髮未傷。
這件事在殖民地廣泛流傳,被解讀為上帝的庇護。一位牧師在布道中公開宣稱,華盛頓是「天意保存下來的人」,命中注定是要做大事的。
華盛頓從未否認過,但他那時絕對想不到他要做的那件事有多大。
二、一元紙幣上的那個人
華盛頓一生中被畫過無數次,但最深入人心的一幅,出自吉爾伯特‧斯圖爾特(Gilbert Stuart)之手。
1796年,華盛頓擔任總統期間,斯圖爾特為他繪製了一系列肖像。其中最著名的一幅,學術上稱為「藍斯當肖像」(Lansdowne Portrait),因為這幅畫最早的擁有者,是英國政治家威廉‧佩蒂(William Petty)、他是第一代藍斯當侯爵(Marquess of Lansdowne)。
畫中華盛頓身著黑色天鵝絨禮服,右手前伸,背後是象徵共和精神的器物與書籍,天邊透出一道金光。這是一幅政治宣傳畫,精心設計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傳遞訊息:這是一位哲學家兼政治家,是西塞羅(Cicero)與辛辛那提(Cincinnatus)的美洲化身。

然而更有名的,是斯圖爾特另一幅從未完成的畫。
那幅畫只畫了頭部,背景空白,衣領與頸部的筆觸尚未收尾。斯圖爾特一生沒有交貨,因為他靠著這幅「未完成稿」不斷複製出售,賺取生活費用——據說他一生複製了超過一百幅。華盛頓本人對這位總是拖稿的畫家似乎頗為無奈。
這幅未完成的頭像,後來印上了一美元紙鈔。

它流通至今,是全世界被複製最多次的人臉之一。斯圖爾特大概做夢也沒想到,他那幅拿來賺錢的未竟之作,最終成為美國國家認同的視覺核心。
畫中的華盛頓沒有嘴角上揚,而是神情莊重,眼神沉靜而略帶距離感。有歷史學家指出,他晚年配戴了一副製作粗糙的假牙,長期疼痛導致面部肌肉緊繃,斯圖爾特甚至在他的臉頰裡塞了棉花以填補凹陷。
三、烏東看見的那個人
如果說斯圖爾特的畫捕捉了華盛頓的尊嚴,那麼讓-安托萬‧烏東(Jean-Antoine Houdon)的雕像,則捕捉了他的體積。
1785年,法國最重要的雕塑家之一烏東親赴弗農山莊(Mount Vernon),為華盛頓取模。他帶來了一整套翻模工具,直接在華盛頓臉上製作石膏面具,測量他的頭顱尺寸、頸部弧度、肩膀寬度。這是一次刻意追求真實的藝術行為——烏東不要一個理想化的英雄,他要的是這個人真實的肉身比例。
最終完成的大理石雕像,如今矗立於維吉尼亞州議會大廈(Virginia State Capitol)圓形大廳的正中央。
華盛頓身著軍裝,右手持文官手杖,左手則放在代表十三個殖民地的十三根棍束上,神情沉著而非凜然。身後還有一把犁——那把犁意味深長:他是將軍,也是農夫,勝利之後他會回家耕地。

這個典故來自羅馬的辛辛那提(Lucius Quinctius Cincinnatus)。西元前458年,羅馬面臨軍事危機,元老院授予辛辛那提獨裁官的權力;他接受命令,擊退敵軍,然後在十六天之內交還權力,回到農田耕作。這個故事在十八世紀的啟蒙知識分子中廣泛流傳,成為共和美德的終極範本。
華盛頓知道這個典故,他的同代人也知道。
獨立戰爭結束後,1783年,華盛頓在安納波利斯的大陸會議廳前辭去軍職,將指揮棒交還給國會。當時在場的一位議員事後寫道,廳內許多人落淚。
英王喬治三世聽說此事後,說了一句話:「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了,那他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人。」
他真的這樣做了。
然後,1789年,他又被拱上了總統寶座。再做了八年,再度離開。
烏東的雕像裡的那把犁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政治隱喻。
四、弗農山莊的主人
沿著波托馬克河南行,距離華盛頓特區大約二十五公里,有一座白色木造莊園,門廊寬闊,面河而立。這裡是弗農山莊,華盛頓的家。
他一生中最想做的事,是回到這裡。
華盛頓十一歲喪父,繼承了一小塊土地和幾名奴隸。他沒有受過正式的大學教育,靠著自學測量技術,十六歲開始在維吉尼亞邊境擔任土地測量員,一點一點積累財富與土地。後來他迎娶了富孀瑪莎‧丹德里奇‧卡斯蒂斯(Martha Dandridge Custis),莊園規模大幅擴張,最終弗農山莊的土地面積超過三千公頃,奴隸人數超過三百人。

「我的死期到了。」(I am dying, sir.) 1799年12月,在一場大雪中巡視完莊園後,華盛頓病倒了。
臨終前,他留下了最重要的一份遺囑:在他妻子瑪莎去世後,弗農山莊的所有屬於他的黑奴都將獲得自由。
他一生治軍、治國,晚年最渴望的,依然是解甲歸田,做回弗農山莊一個普通的農夫。最終,他在這座面河而立的莊園裡閉上了雙眼,將靈魂永遠留在了他最摯愛的土地上。
五、方尖碑的沉默
從弗農山莊北望,天際線上有一根白色石柱,直插蒼穹。
華盛頓紀念碑(Washington Monument)高一百六十九公尺,是世界上最高的石造建築之一,也是全球最高的方尖碑(obelisk)。它的形制借自古埃及,法老的陵墓旁矗立著同樣的石柱,指向太陽神拉(Ra)居住的天空。羅馬人從埃及搬走了幾十根,立在廣場中央炫耀帝國的征服。十九世紀的美國,用同樣的符號語言,宣告一個新帝國的誕生。
1884年,紀念碑竣工,頂端安置了一個鋁製的金字塔形頂冠(capstone)。當時鋁是珍貴金屬,造價不菲,選用鋁頂是為了彰顯最高規格的致敬。頂冠上刻著兩個拉丁字:Laus Deo——翻譯成中文為「讚美上帝」。你需要望遠鏡才能看清那兩個字。
這行銘文刻於東面,面向初升的太陽。

六、回到那幅畫
現在讓我們回到圓形大廳的穹頂。
布魯米迪花了十一個月繪製這幅濕壁畫。他在七十公尺高的鷹架上仰臥作畫,工作條件極為惡劣。完成時他已年近六旬,身體因長期保持仰臥姿勢而大受損傷。數年後,他在另一項國會大廈的繪飾工程中從鷹架跌落,雖然保住性命,卻從此無法繼續工作,不久後離世。
他將華盛頓畫成神,自己卻以凡人之軀消耗殆盡。
畫中的華盛頓周圍,十三位女神代表建國時的十三個殖民地。女神身旁有工業之神、海洋之神、商業之神。畫中甚至出現了一個手持三叉戟的海神——這不是單純的神話圖解,而是一份關於美利堅帝國雄心的視覺宣言。
這幅畫繪製於1865年,正是南北戰爭結束的那一年。林肯剛剛遇刺。美國剛剛從一場造成超過六十萬人死亡的內戰中爬起來,遍體鱗傷,需要一個共同的神話重新凝聚破碎的國家認同。
布魯米迪給了他們一個升天的華盛頓。
尾聲:穹頂之上的凝望
現在你明白了,那幅穹頂壁畫為什麼要在1865年出現——因為美國需要一個神。一個超越黨派、超越種族、超越戰爭傷痕的不朽象徵,讓分裂的人民重新找到一個共同仰視的方向。
布魯米迪的畫作給了他們這個方向——向上,向那個端坐雲端、永遠平靜的人。
站在圓形大廳中央,仰頭望去,那個身穿紫袍的人仍坐在雲端。周圍是女神與鷹旗。
他的眼睛沒有看你。
他看著更遠的地方,看著那個他親手締造的共和國。
一百多年過去了,穹頂下的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林肯、羅斯福、甘迺迪、里根;戰爭、危機、繁榮、撕裂,一代代人從他腳下經過。有人高呼自由,有人彼此仇恨;有人夢想建立山巔之城,有人懷疑這個共和國是否還能繼續存在。
穹頂之上,他還在看。地上的事,還沒有結束。@
(點閱【自由的締造者】系列文章。)
【自由的締造者】系列將陸續推出,下一篇:班傑明‧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
責任編輯:李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