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漫談

三國英雄為何都叫兩個字?禍首竟是王莽的一道怪令

文/遠山
中國人名字的字數背後,藏著一部正經的政治史與禮法史。示意圖。(Gemini AI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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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銀行辦事,廣播裡喊:

「請劉偉到三號窗口」,
「請張波到五號窗口」。

沒有人會多看一眼。可若把時光撥回兩千年前的漢代,這兩個名字在長安街頭一報出來,路人多半要肅然起敬——因為在那個年代,「單名」(單姓加單字名,全名共兩個字)是士人與良民的標配;反過來,誰要是叫「劉大偉」「張小波」,旁人便要犯嘀咕:這家人祖上,莫不是出過什麼事?

這不是戲說。中國人名字的字數背後,藏著一部正兒八經的政治史與禮法史。

一、兩字名多,還是三字名多?

先說一樁有趣的「公案」:中國歷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究竟是兩個字的多,還是三個字的多?有學者還真的較過真,他們依據《中國人名大辭典》等工具書,把數萬名歷史人物的姓名逐一統計,結果頗為戲劇化:

先秦至魏晉南北朝,兩字姓名占絕對優勢,比例高達九成以上;唐宋之際形勢開始逆轉,三字姓名升至六成左右;到了明清,三字姓名更占到七八成。

但由於「單名時代」綿延的歲月實在太長,總帳算下來,兩個字的歷史名人在數量上反而略勝一籌。

這與許多人的直覺相反。原因之一是複姓的「障眼法」:諸葛亮、司馬懿看似三個字,按姓名結構卻是「複姓加單名」,骨子裡仍是單名一族。原因之二是字號流行:蘇東坡本名蘇軾,曹雪芹本名曹霑,包青天本名包拯,漢武帝本名劉徹——這些婦孺皆知的「三字稱呼」,本尊其實清一色是兩個字。順帶一提,即便在三字名的興盛時代,單名也從未絕跡:李白、杜甫、韓愈、岳飛,全是單名。風尚雖有消長,卻並無絕對。

二、王莽的一道怪令

單名何以在漢魏之際一統天下?說來令人啼笑皆非:這股風氣的總推手,是歷史上一心復古、事事要恢復周禮的漢朝王莽。

西漢以前,取名本是隨意的事:韓信、張良是單名,藺相如、司馬相如是雙名,東方朔則是複姓單名,誰也不覺得字數有什麼講究。偏偏王莽當政之後,事事要恢復周禮,認定古制崇尚單名,於是推行「去二名」之制,舉國不得取兩字之名。據《漢書》記載,連匈奴單于囊知牙斯也為討好王莽,上書自請改為單字名「知」。

這道法令執行得有多認真?王莽拿自己的親孫子作了示範。其長孫本名王會宗,依新制改為單名「王宗」;後來王宗私刻印璽、圖謀不軌,事敗自殺,王莽餘怒未消,下令恢復其舊名「會宗」——在當時,把一個人的名字由兩個字改回三個字,就是朝廷對罪人最高規格的羞辱。

新朝十幾年便覆亡了,「單名為貴、雙名為賤」的觀念卻在東漢、三國、魏晉延續了數百年。翻開三國的歷史,滿紙曹操、劉備、孫權、關羽、周瑜、魯肅,幾乎找不出一個三字姓名,根源正在於此。東吳末年權臣孫綝被誅之後,吳主孫休恥於與其同族,下令削除其宗室屬籍,史書從此稱之為「故綝」——連名字的待遇,都要在政治清算中一併剝奪。

在那個時代,名字的字數,就是一張無形的身份證。

三、避諱:當名字撞上禮法

到了唐宋,「去二名」的舊規早成陳跡,人口滋繁,單名重名太多,三字姓名開始全面崛起。而還有一項自先秦綿延而下的古老禮制,始終在暗中修剪著中國人的名字,到唐代更趨嚴密——這就是避諱。

今人或覺避諱繁瑣,其實它源頭甚古,本是一項莊重的禮制。《禮記‧曲禮上》說「卒哭乃諱」:長輩去世、行過卒哭之祭,晚輩便不得再直呼其名,以示孝敬。最初避的是逝去的祖先;秦漢以降,皇權既立,天子為「天下之父」,臣民避皇帝之諱,便成了國家禮法。

唐初有一段佳話。瓦崗名將徐世勣歸唐有功,唐高祖賜其國姓,改名李世勣,榮耀無比。可這名字中間的「世」字,恰與太宗李世民相犯。太宗豁達,即位之初便明令「二名不偏諱」——「世」「民」兩字只要不連用,臣民不必迴避,李世勣因此得以保全原名。直到太宗駕崩、高宗即位,朝廷諱法轉嚴,李世勣才去掉那個榮耀的「世」字,改稱李勣。

類似的改名,史不絕書:漢代避文帝劉恆之諱,月宮仙子「姮娥」改成了「嫦娥」;晉代避司馬昭之諱,王昭君被改稱「明君」,後世詩家筆下的「明妃」即由此而來。唐代避「民」字,中央的「民部」改成了沿用後世的「戶部」。

東漢避光武帝劉秀之諱,「秀才」一度改稱「茂才」,大約在曹魏、西晉時期,才逐漸改回「秀才」了。「茂才」就是「才德茂美之士」,意思倒是與「秀才」非常接近,屬於避諱中的同義替代。

這個說法見於後世對漢代文獻的注釋。最著名的一條出自《後漢書》的注。《後漢書‧光武帝紀》唐代章懷太子李賢注引古注云:

「秀之字曰茂。」
「後漢以光武諱,改秀才為茂材。」

四、朱元璋的「取名公式」

明清兩代,三字姓名終成絕對主流。原因很實際:人口眾多,宗族社會講究「排字輩」,同族同輩須共用一字,名字非三個字不可,否則族譜都無從編排。而把字輩規則玩到登峰造極的,是明朝皇室。

說來有趣,朱元璋本人幼名重八,其父名五四。據說元代底層百姓沒有功名職役者不得取正式名字,只能以排行或父母年齡合計為名,此說出自清人筆記,姑且聽之。也許正因早年貧寒、嘗過無名之苦,朱元璋登基之後,才會在子孫的名字上傾注驚人的規劃熱情。

他為子孫定下了一套堪稱「密碼學」的取名公式。這套公式在歷史上堪稱一絕,它實際上是一套結合了「縱向字輩」與「橫向五行」的雙重密碼:皇族男丁一律三字,第一字自然是咱老朱家的姓朱;第二字按各房欽定的二十字輩分詩依序排用,如燕王一系是:

高瞻祁見祐,厚載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簡靖迪先猷。

第三字最為苛刻——必須帶五行偏旁,且按「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生之序,代代輪轉——可見中國古老的五行文化已經深入這位開國之君的骨髓。

抽查幾位明朝皇帝便知此言不虛:朱元璋的兒子們名字皆從木,如太子朱標、燕王朱棣;朱棣之子朱高熾,「高」是輩分字,木生火,故名從火;朱高熾之子朱瞻基,火生土,名從土;朱瞻基之子朱祁鎮,土生金,名從金。環環相扣,井然有序。

可朱元璋偏偏漏算了一件事:老朱家人丁太旺。到明朝中後期,宗室繁衍至數以萬計,同一輩的子孫要在同一個偏旁裡找字,還不許重名,字典裡的常用字很快被搶占一空。逼到絕路的朱家後人索性自鑄新字,於是《明史》諸王世表裡出現了朱公錫、朱慎鐳、朱同鉻、朱在鈉這樣的名字——鐳、鉻、鈉,看著眼熟嗎?正是今天化學課本上的金屬元素用字。清末科學家徐壽翻譯元素周期表時,據說便借鑑過朱家譜牒——明朝王爺們為避重名而造的生僻字,竟與數百年後的化學譯名遙相暗合,這份巧合本身已足夠令人莞爾。

結語

漢魏以單名為貴,唐人因禮法剪裁名字,明清為排輩防重名而湧入「三字洪流」——中國人姓名字數的消長,實在是一部縮微的社會史。避諱制度還給後世留下一樁意外的好處:版本學家校讀古籍,只要看到某個常用字被刻意缺筆或換字,便能推斷出該書刊刻於哪位皇帝在位之時。這種把歷代避諱之制,化作歷史斷代科學坐標的本事,正是文獻學與版本鑑定中最精妙的「避諱斷代法」。名字如年輪,一圈一圈,刻著各自時代的禮法與煙火。

漢明帝劉莊登基後,「莊」字成了禁忌。這可苦了當時天下所有姓「莊」的人,為了避諱,當時極具聲望的「莊」氏家族被迫集體改姓為「嚴」。比如歷史上那位隱居不仕、名垂青史的清高隱士「莊光」,在後世東漢的史書裡就被改成了大名鼎鼎的「嚴子陵」。

所以,下回如果遇到姓「嚴」的朋友,你不妨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你這個姓氏的背後,有一部東漢士大夫集體向皇帝「讓步」的家族遷徙史哦。@*#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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