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集裡,我們循著一頭獅子一路向東——渡重洋、越蔥嶺,在中國變成端坐看門的石獅,在日本認作神社前的狛犬,在朝鮮披上獬豸的鬃毛。
這一集,我們要往回走,一路向西,去尋它真正的家。
獅子文化真正的古老家園,不在非洲的草原——至少不只在那裡——而在兩河流域與波斯高原。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沖積出的這片土地,曾有成群的亞洲獅出沒。它們比今天人們熟悉的非洲獅略小,鬃毛稀疏些,卻同樣是這片土地上貨真價實的百獸之王。從美索不達米亞的蘆葦蕩,到伊朗高原的丘陵,再到地中海東岸,獅子曾是這一帶最尋常,也最令人膽寒的猛獸。
這就帶來一個根本的分別。
東亞人對獅子的崇拜,是「隔空相思」——沒見過,全靠想像,於是愈想愈美、愈雕愈祥。而兩河居民與波斯人對獅子的態度,卻是「比鄰而居」——他們與獅子共飲一河之水,牧人夜裡要提防獅群叼走羊羔,君王白日裡帶著弓箭與獅子捉對廝殺。所以在西亞,獅子從一開始就不是供在神龕裡的溫順想像,而是鮮血淋漓的對手與獵物。
那份威嚴,是從真實的恐懼裡長出來的。
巴比倫城門上的獅子
公元前六世紀,新巴比倫王國的尼布甲尼撒二世,為他的都城建了一座舉世聞名的城門——伊什塔爾門(Ishtar Gate),獻給司愛與戰的女神伊什塔爾。
那是一座用琉璃磚砌成的城門,通體一片深邃的靛藍。而在這片藍色之上,一頭頭金黃與赭白相間的雄獅,正昂首闊步、列隊行進。獅子張著口,肌肉飽滿,尾巴高高揚起,彷彿正從牆上走下來。它們不是靜止的裝飾,而是這座城的守衛——沿著門內的儀仗大道,這樣的獅子曾多達上百頭,夾道而立,迎送著每一個走進巴比倫的人。
站在那道藍色城門前,你會立刻明白:在這裡,獅子不是用來「看門討吉利」的瑞獸,而是國家威儀的化身。它代表的是巴比倫的力量、伊什塔爾的神威,以及這座當時世界上最輝煌的城市,睥睨四方的底氣。
如今,這幅震撼人心的伊什塔爾門及其牆上的琉璃獅子,被復原並陳列在位於德國柏林的佩加蒙博物館(Pergamonmuseum)內。它屬於該博物館內的別間——古代近東博物館(Vorderasiatisches Museum)的核心館藏。
不過,如果你計劃前往柏林親眼目睹這尊「國家威儀的化身」,佩加蒙博物館目前正處於全面閉館大修階段。不過,為了讓全球遊客在閉館期間仍能欣賞到巴比倫雄獅的威嚴,博物館官方在隔壁的「佩加蒙全景館」(Pergamonmuseum. Das Panorama)開闢了臨時展廳,展出了包括伊什塔爾門琉璃雄獅浮雕在內的部分珍貴文物。
隔著兩千五百年的靛藍與金黃,那些肌肉飽滿、昂首闊步的巴比倫守衛,依然在柏林的展廳裡散發著睥睨四方的底氣。
亞述國王的獵獅
如果說巴比倫的獅子是「神威」,那麼亞述的獅子,就是「殺機」。
亞述帝國,是古代西亞最尚武、最剽悍的一個強權。在它都城尼尼微的宮殿牆上,刻著一組舉世罕見的浮雕——後人稱之為《亞述巴尼拔獵獅圖》。(點擊觀看圖片)
那是公元前七世紀的作品,場面驚心動魄。國王亞述巴尼拔立於戰車之上,引弓如滿月,身周是一頭頭被放出牢籠的獅子。獅子中箭,有的向前撲倒,有的後腿癱軟,有的口吐鮮血卻仍奮力撲向戰車。最叫人難忘的,是一頭中箭的母獅——它的後半身已被射傷,雙腿拖在地上,卻仍咬牙昂起前身,引頸長嘯。那痛苦與不屈,被工匠用堅硬的石頭刻得淋漓盡致,兩千多年後仍令觀者動容。
這組浮雕背後,是一場精心安排的王室儀典。亞述國王獵獅,並非為了口腹或皮毛,而是一場展示武勇的政治表演:獅子是百獸之王,而能親手獵殺百獸之王的,自然是萬王之王。征服獅子,就是征服力量本身。國王站在獅屍之間,等於向天下宣告——我有資格統治。
於是在西亞,獅子與王權第一次緊緊綁在了一起。但這種「綁定」,與東亞截然不同:東亞的君王讓獅子替自己「守門」,西亞的君王卻要親手把獅子「獵殺」。
這就是為什麼在大英博物館的官方介紹網頁上分明寫著:在古亞述,獵獅被認為是國王的運動,象徵了君主所擔負的保護人民的責任。
這座浮雕到哪裡現場看得到?當然是大英博物館了。您可以徑直前往10A展廳——這座偉大的浮雕展現了最後一名偉大的亞述國王——亞述巴尼拔(公元前668—前631在位)在獵獅場上的風采,古人寫實主義的精湛技巧讓畫面充滿了緊張氣氛,絕對是亞述藝術,以致人類藝術的上乘之作。
迦南的猛獅與「猶大之獅」
順著兩河往西,到了地中海東岸的迦南之地,獅子又換了一種身分。
這一帶古來也有獅子出沒。在古代以色列人的記憶裡,獅子是曠野中最可畏的猛獸——大力士參孫曾徒手撕裂一頭撲來的雄獅,少年大衛為守護羊群,也曾與獅子搏鬥。獅子是真實的威脅,是牧人與獵手日日提防的對手。
可也正因它的勇猛無雙,獅子漸漸從「對手」升格為「象徵」。古以色列十二支派之中,猶大支派便以獅子為徽——典籍中稱猶大為「小獅子」,蹲伏如獅,無人敢惹。後來,以色列的王統多出自猶大一系,「猶大之獅」(Lion of Judah)遂成了王權與血脈的標記,代代相傳。
有意思的是,這頭「猶大之獅」的生命力極其頑強,它並未隨古國的傾覆而消失,反而沿著信仰的路繼續遠行。它越過紅海,渡入非洲,被遠在東非的埃塞俄比亞(也稱衣索比亞)王室奉為國徽——那裡的歷代君王,世世代代自稱是古以色列王的後裔,而「猶大之獅」便高踞於他們的旗幟與印璽之上,直到二十世紀。
於是,同一頭獅子,在亞述是被獵殺的猛獸,在迦南卻成了被尊奉的王徽。它從一個牧人眼中的威脅,一步步走上了王座,化作一脈血統千年不墜的象徵。
波斯的獅子與太陽
獅子在西亞的最後一變,是被高高舉起,成了一整個王朝,乃至一個國家的徽記。
這便是波斯的「獅子與太陽」(Shir-o-Khorshid)。
那是一幅極富力量的圖案:一頭雄獅側身而立,背上馱著一輪噴薄而出的太陽,獅子前爪往往還握著一柄彎刀。獅子象徵勇武與王權,太陽象徵光明與神佑,刀劍則象徵守護的武力。三者合一,凝成了波斯人對「君權神授」最直觀的表達。
這個圖案的淵源極深,糅合了古老的星象、瑣羅亞斯德教的光明崇拜與波斯的王權傳統。自中世紀起,它便漸漸成為波斯的標誌,後來更被堂堂正正地繡上國旗——一頭金獅,托著金日,佇立在綠白紅三色之上,長久地飄揚在伊朗的上空,直到二十世紀後期。對近代以前的波斯人而言,「獅子與太陽」就是他們的國家本身。
獅子在這裡,已經從一頭具體的猛獸,升華為一個抽象的象徵:它是光明,是王權,是神的庇佑,是一個古老文明對自身尊嚴的全部寄託。
愈近故鄉,愈是猛獸
把這三站擺在一起看——巴比倫城門上行走的神獅、亞述宮牆上泣血的獵物、波斯國旗上托日的金獅——西亞獅子的共性便清晰起來:它們無一例外,都帶著真實的筋骨與血性。
道理也不難懂。愈是靠近獅子真正的故鄉,人們筆下、刀下的獅子,便愈是逼真、愈是凶猛。因為那是他們親眼見過、親身怕過,甚至親手搏鬥過的活物。巴比倫人見過獅子行走的姿態,所以城門上的獅子肌理分明;亞述人見過獅子中箭的掙扎,所以浮雕裡的獅子痛苦得令人心顫;波斯人見過獅子的威儀,所以才敢把它舉上國旗,作為一國之魂。
這恰與東亞形成了最鮮明的對照。
愈往東去——過了蔥嶺,渡了重洋——獅子便愈是溫馴、愈是神異、愈是好看。因為那已不再是野獸,而是一個沿著佛法與商路傳來的、愈傳愈美的傳說。中國的石獅咧著嘴像在笑,日本的狛犬蹲得像條忠犬,沒有一頭還記得故鄉草原上的血腥。
那頭從兩河流域的烈日下走出的真獅,一路向東,把自己的爪牙與血性,盡數留在了西亞的城門與宮牆之上。它走得愈遠,模樣便愈是慈和;而它最初的、最凶猛也最真實的那副面孔,則永遠定格在了故鄉——定格在巴比倫那道靛藍的城門上,定格在尼尼微那頭引頸長嘯的母獅身上,定格在波斯那一輪永不落下的太陽之前。(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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