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獅子的故事」上一集說了中國的獅子如何跟西方的獅子不同，這一集來說亞洲的獅子。
走進日本的神社，最先撞進眼簾的，往往是那座朱紅的鳥居牌坊；而牌坊之下、參道兩側，幾乎總蹲著一對威風凜凜的石獸。它們看著像獅子，鬃毛、利爪、蹲踞的姿態，無一不像。可你若細問，當地人會告訴你：左邊那一頭，不叫獅子，叫「狛犬」（komainu）——一個名字裡帶著「犬」字的神獸。
一頭分明生著獅子模樣的猛獸，為何偏偏被喚作「犬」？
這不是一個孤立的口誤，而是一整樁橫跨亞洲的奇案的開頭。因為循著這頭神獸的來歷往回追，你會發現一件令人費解的事：在這片廣袤的東方土地上，從日本到泰國，從寺廟到宮門，到處蹲著、舞著、繡著獅子——而崇拜它們的人，絕大多數終其一生，沒有見過一頭活的獅子。
二、
就從日本這對石獸說起。
獅子隨佛教傳入扶桑，被叫作「獅子」（shishi）。而守在神社兩側的這一對，其實左右有別、各有專名：右邊那一頭通常張口、無角，古代日本宮廷裡明確稱它為「獅子」；左邊那一頭通常閉口、頭上還生著一隻角，才是真正的「狛犬」。
「狛犬」這個名字，藏著一個古老的歷史暗號。在日語裡，「狛」（koma）字與「高麗」（Koma）同音，當年專指朝鮮半島上的古代國家（高句麗）。也就是說，在昔日日本人的認知裡，這頭神獸是一隻「從高麗傳過來的神犬」。
原來這對瑞獸由佛教東傳，一路經中國、朝鮮半島「換裝」抵達扶桑，在平安時代的皇宮裡本是分工明確的：右邊放中國傳來的獅子，左邊放高麗傳來的狛犬。只是隨著時光洗禮，後世民間工匠漸漸把兩者的形象弄混，索性以偏概全，把這一對通通冠上了「狛犬」之名——於是那頭分明像獅的猛獸，便連名帶姓，成了「高麗來的犬」。
而更耐人尋味的是，這一左一右、一開一合的兩頭石獸，竟暗合了一部源自古印度梵語（Sanskrit）的宇宙密碼。
右邊張口的那一頭，對應著梵語的第一個字母「阿」（A），代表萬物的開啟、誕生與清晨；左邊閉口、生角的那一頭，對應著梵語的末字尾音「吽」（Hum/Un），代表萬物的寂滅、終結與黃昏。一開一合，一始一終，恰是宇宙成住壞滅的整個循環。
它們用兩具青銅或大理石的皮囊，靜靜守在神明與凡間的界線上，為每一個前來參拜的凡夫俗子，無聲地敲響一通橫跨生死與時空的驚雷。
三、
再看朝鮮半島，那裡的獅子變得更奇。
朝鮮半島同樣不產獅子，最有名的瑞獸不叫獅，而叫「獬豸」（해태，海太，Haetae）。
獬豸（xiè zhì）本是中國上古傳說裡的神獸——外形長得像麒麟，全身長著濃密的黑毛，雙眼炯炯有神，最顯眼的特徵是額頭上長著一隻獨角。獬豸天生擁有極高的智慧，能聽懂人言，而且具備一種辨別是非曲直的「神力」。每當古代法庭上遇到搞不清的冤案、或者有人撒謊狡辯時，獬豸就會用它額頭上的那隻獨角，精準地去頂那個不正直、犯了罪的奸邪之人。於是它便成了公正與律法的化身，古代執法官的官帽便稱「獬豸冠」。
這神獸傳入朝鮮後，漸漸與獅子的形象糅在一起，又被賦予鎮火、護城的職司，最終成了守護王都漢城（今首爾）的象徵。直到今天，首爾市仍把它奉為城市的吉祥物。
於是這場「沒見過真獅卻拚命造獅」的奇案，在三地竟開出三朵不同的花：中國把那頭西來的獅子雕成了端坐看門、又能下場歡舞的石獅；日本把它認成了一對守在神社、一張口一閉口的神犬；到了朝鮮，人們索性請出本土的另一尊神獸——能辨是非、主公道、又能鎮火護城的獬豸（海太），讓它披上獅子般的鬃毛，蹲守在王宮與都城門前。
四、
可若再往西南回溯，便會撞見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頭獅子，最初究竟是從哪裡動身的？
答案是南亞。東亞的獅子是養子，南亞才是它真正的家。
印度是不產雄獅大草原的，卻在西北的古吉拉特邦（Gujarat）一隅的吉爾國家公園（Gir National Park），至今仍棲息著亞洲獅——這是亞洲大陸上唯一還有野生獅子出沒的地方。
正因見過真獅，印度人對它的崇拜來得格外鄭重。佛教未興之前，獅子已是力量與王權的象徵。這份尊崇，甚至沉澱進了印度人的姓名裡。印度與錫克教中極常見的姓氏「辛格」（Singh），意思正是「獅子」，同樣源自梵語的 siṃha，象徵勇武與尊嚴。錫克教中向有「男子皆稱辛格（獅子）、女子皆稱考兒（Kaur，公主）」的傳統。於是那頭印度的聖獅，不只蹲在石柱上、藏在經卷裡，更化作千千萬萬人的名字，世代相傳。
五、
獅子之所以能一路東傳、化身萬千，其實真正的推手是佛法。在佛經裡，獅子是無上尊貴的譬喻——佛陀說法無所畏懼，喚作「獅子吼」；佛為眾生中最尊，稱「人中獅子」；連高僧講經的座席，也叫「獅子座」。文殊菩薩座下那頭青獅，更成了智慧與威嚴的化身。獅子就這樣搭著佛法的船，從印度駛向了整個東方——它載的不是野獸的凶性，而是聖獸的莊嚴。
到了公元前三世紀，佛法的大力推廣者印度阿育王，在當年佛陀說法的鹿野苑立下阿育王柱，柱頭是四頭背對背的雄獅，昂首怒吼，威儀凜然。兩千多年後，這「阿育王獅柱」成了印度的國徽。
順著海路南下，到了同屬南亞的斯里蘭卡，獅子索性鑽進了一個民族的血脈裡。島上主體民族自稱「僧伽羅」（Sinhala），意思正是「獅子的後裔」——傳說他們的始祖乃獅子所生。今日斯里蘭卡的國旗上，便端坐著一頭持劍金獅，這是全世界少有的、把獅子繡上國旗正中的國家。
六、
再往東，過了孟加拉灣，獅子來到泰國。
泰人稱獅子為 สิงห์（singh），這個音，正是從梵語的siṃha一路傳來的。泰國的寺廟門前，常蹲著一對威風凜凜的守護獅，喚作Singha，被認為能驅邪鎮惡、護持佛法與王權。
而這頭泰國神獅，今天最為世人所熟知的模樣，竟是一個金色的啤酒商標。泰國勝獅啤酒（Singha），瓶身上那頭金獅，便是這尊寺廟守護獸。
在泰國，勝獅啤酒不僅是家喻戶曉的「國民啤酒」，更是泰國歷史最悠久、最具傳奇色彩的釀酒帝國。
在英國，只有最頂級的品牌才能獲得英王頒發的「王家認證（Royal Warrant）」；而在泰國這個極度尊崇王室的國度，勝獅啤酒則擁有全泰國獨一無二的至高榮譽——「迦樓羅（Garuda）金翅鳥徽章」。
不過許多人開懷暢飲多年，未必想到杯中物的名字，竟一脈牽連著兩千年前印度的那聲獅吼。
至此，那條梵語的暗河總算露出了全貌。siṃha這個古老的詞，從印度出發，化作斯里蘭卡的Sinhala、泰國的Singha；又北上成了中國的「師子」、日本的「shishi」、朝鮮的「獬豸」。一個詞，順著佛法與商船的航線，灑遍了半個亞洲。
「獅子的故事」下一集，我們再往上游追溯一層，來講印度獅子的源頭——西亞的獅子。（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王愉悅#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