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送別,揮一揮手,道一聲再見;古人送別,卻要鄭重其事地走到水邊,折下一枝柳條,放進行人手裡。千言萬語,不著一字,盡在一枝柳中。
可是天下草木何止萬千,桃李芬芳,松柏堅貞,古人贈別,為何偏偏認定了柳?劉禹錫一句詩替我們問出了答案的一半:「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別離。」滿城的樹都在袖手旁觀,唯獨楊柳,千百年來專管人間離別這一樁差事。它憑什麼?
最現成的解釋是諧音:「柳」者,「留」也。折柳相贈,是把一個說不出口的「留」字,悄悄塞進對方的行囊。中國人含蓄,越是捨不得,越不肯直說,只好讓一枝柳條替自己挽留。可若只有諧音,這典故未免單薄,古人另有一層更深的用意:柳是天下最易活的樹,無心插柳尚且成蔭,何況有心?折下的柳枝,帶到天涯海角,隨手插進泥土,便能生根抽芽,自成一樹春色。所以一枝離別的柳,同時又是一句最好的祝福——願你像它一樣,落地生根,隨遇而安。世間贈別之物,金玉也好,詩篇也罷,皆是死物,唯有柳枝是活的:折下來的那一刻是離別,插下去的那一刻,便是重生。古人送你一枝柳,等於把半個春天掰下來,讓你揣著上路。
這段緣分結得極早。《詩經‧小雅‧采薇》寫征人出塞:「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出發那天,楊柳依依拂人,似有無限眷戀;歸來之日,唯餘雨雪滿天。短短十六字,情景兩兩相照,被後人推為三百篇中最動人的句子——柳,從此站在了中國人離別的起點上。
順便澄清一樁公案:民間相傳「楊柳」之名,是隋煬帝開鑿運河時賜柳樹國姓,柳遂姓楊。此說出自後世傳奇小說,不值一駁——《詩經》裡「楊柳依依」四字早於隋朝一千多年,煬帝賜姓云云,不過是小說家的附會。
灞橋折柳依依別 楊柳青青幾時歸
折柳真正蔚成風氣,是在漢唐的長安。《三輔黃圖》記載:「霸橋在長安東,跨水作橋。漢人送客至此橋,折柳贈別。」灞橋橫跨灞水,是出長安東去的必經之路,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這座橋便成了千年離別的固定舞台。橋頭的柳樹年年抽絲,年年被折,行人東去,淚灑橋頭,五代筆記《開元天寶遺事》說,長安人來迎去送皆至此橋,乾脆替它起了個別名——銷魂橋。天下橋梁何止萬千,以「銷魂」為名者,僅此一座。相傳為李白所作的《憶秦娥》吟道:「年年柳色,灞陵傷別。」八個字,便是這座橋一生的傳記。
灞橋的柳,折得有多狠?白居易《青門柳》替長安城門外的柳樹叫屈:「青青一樹傷心色,曾入幾人離恨中。為近都門多送別,長條折盡減春風。」只因生在送別之地,便被捲入了幾多人的離恨,長條折個精光,連春風都被折薄了幾分——詩人這一筆奇想,把人間離別之多,全算在了一棵柳樹的帳上。
隋代無名氏的《送別》詩說得更決絕:「楊柳青青著地垂,楊花漫漫攪天飛。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柳條折完了,楊花飛盡了,一整個春天都耗光了,行人啊,你到底回不回來?
李白則乾脆替春風想出了一個釜底抽薪的辦法,他的《勞勞亭》寫道:「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春風深知離別之苦,索性不讓柳條發青——柳不青,便無柳可折;無柳可折,人間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分別?癡心妙想,至於此極。
唐人雍陶又把這份癡演成了一樁實事。據《唐詩紀事》等書記載,雍陶出任簡州刺史,當地送客有一座「情盡橋」,他嫌這名字太薄情,提筆改作「折柳橋」,並賦詩道:「從來只有情難盡,何事名為情盡橋。自此改名為折柳,任他離恨一條條。」情豈有盡時?橋名可以改,離恨改不掉,那就讓它隨柳條一條一條地垂下來吧。
千古絕唱 《陽關三疊》
更妙的是,柳折到後來,竟從手中之物,化作了耳中之曲。樂府橫吹曲中有《折楊柳》一調,北朝歌辭唱道:「上馬不捉鞭,反折楊柳枝。蹀座吹長笛,愁殺行客兒。」翻身上馬,手不去握鞭,反而回身折下一枝楊柳——然後笛聲響起,行客斷腸。從此《折柳》成了笛曲中的離別專曲,柳可以不在眼前,只要笛聲一起,離愁便至。
李白夜宿洛陽,聽見的正是它:「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而王之渙把這支曲子吹到了絕域:「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玉門關外,黃沙萬里,連一棵真的柳樹都沒有,戍卒只能在羌笛聲裡聽一聽柳的名字——春風尚且不肯出關,何況柳色?一個意象修煉到這般地步,已經可以脫離肉身,僅憑一縷聲音,便催動天下人的離愁。
鄭谷在揚子江頭與友人分手南北,眼中也是柳:「揚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江人。」到了宋朝,柳永一句「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又把柳搬到了酒醒之後——別時有柳,醒來還是柳,離人縱使逃到天涯,也逃不出這一樹依依。周邦彥客居汴京,望着隋堤煙柳,寫下《蘭陵王》:「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堤上的柳見慣了送行,詞人卻在柳陰裡看見了自己漂泊的一生。
當然,折柳詩中最家喻戶曉的,還是王維的那一杯酒——他甚至連柳都沒有折,只是深情地望了一眼。
開元二十五年前後,王維的摯友元常(排行第二,故又名元二)奉命出使安西都護府,從長安一路向西,過陽關,入大漠,此去山川迢遞,音訊難通。王維送他一路送到渭城,找了家客舍住下來。第二天一大早,天色未明,已備下酒。兩人對坐,不知從何說起——此去安西,少則數年,多則此生不復相見。恰在此時,一場薄薄的朝雨悄然落下,王維觸景生情,一首《送元二使安西》吟詠而出:
渭城朝雨浥輕塵,
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一場朝雨,洗淨輕塵,也把客舍旁的柳色洗得格外清新——可這分明是離別的早晨,柳色越新,離情越重。朝雨、客舍、柳色、酒杯,四樣尋常物事,被王維信手排成千古絕唱,後人又將此詩經過樂工配曲,譜作一首《陽關三疊》,從唐代酒筵一直唱到今天,成了中國音樂史上最著名的離歌。每逢離筵,反覆吟唱,一疊不夠,再疊,三疊方休,唱得滿座泫然。一首絕句,就這樣在一千多年的離席上,被人一遍遍溫熱,再也捨不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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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離人何所恨 楊柳枝頭情切切
柳甚至捲入過一場亂世裡的愛情。唐人孟棨《本事詩》記載,詩人韓翃與愛姬柳氏因安史之亂離散,韓翃寄詞相尋,劈頭便喚:「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以柳問柳,問的是亂世中一個女子的死生。柳氏答得更痛:「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恨只恨這楊柳枝,年年芳菲,年年都被用來贈別——一對亂世兒女的悲歡,全繫在「攀折」二字之上。所幸這個故事結局圓滿,二人歷盡波折,終得重聚,算是替千年折柳史留下了一段苦盡甘來的佳話。
新栽楊柳三千里 引得春風度玉關
故事到這裡似乎該收尾了,偏偏歷史留了一個回甘的結局。晚清左宗棠率湖湘子弟西征,收復新疆,一路命將士沿途植柳,自陝甘直至天山,綿延不絕,後人稱為「左公柳」。部將楊昌濬有詩記之:「大將籌邊尚未還,湖湘子弟滿天山。新栽楊柳三千里,引得春風度玉關。」——一千多年前,王之渙嘆息春風不度玉門關;一千多年後,三千里楊柳硬是把春風引出了關外。你看,柳枝果然是活的:古人折柳贈別,原是祝願行人隨地生根;而這一回,柳樹自己走完了萬里征途,在絕域扎下根來,替千年來所有折柳的人,兌現了那句無聲的祝福。
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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