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六一年二月,波士頓,麻薩諸塞高等法院。
法庭裡擠滿了人。案件本身並不複雜——幾位波士頓商人對英國頒布的《協助令狀》(Writs of Assistance)提出質疑。這份令狀授權英國稅務官員可以在沒有具體理由、沒有法院個案批准的情況下,隨時闖入任何人的住宅和商鋪搜查走私貨物。
代表商人出庭辯護的,是一位三十六歲的律師。
他原本是麻薩諸塞王家總督(Royal Governor)的副檢察官,地位優渥,前途光明。但當這份令狀頒布時,他憤而辭去了官職,轉身站到了王室的對立面,免費為這些商人辯護。
他在法庭上講了將近四個小時。
法庭裡,坐在旁聽席上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律師,聽得幾乎忘了呼吸。那個年輕人後來成為美國第二任總統,他的名字叫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
多年以後,亞當斯回憶起那個下午,寫下了一句話:
「在那個小小的法庭裡,獨立的種子,就在那一刻播下了。」
那位律師的名字,叫詹姆斯·奧蒂斯(James Otis Jr.)。
一、「一個人的家,就是他的城堡」
詹姆斯·奧蒂斯,一七二五年生於麻薩諸塞科德角(Cape Cod,又譯鱈魚角)附近的巴恩斯特布爾(Barnstable),出身於當地一個顯赫的家族。他畢業於哈佛大學,是當時殖民地公認最有學問的律師之一,精通古典文學、法律理論和哲學。
他原本是體制內的人——一七六〇年,他被任命為麻薩諸塞的副檢察官,這是殖民地司法系統裡相當顯赫的職位,意味著穩定的收入和上升的政治前途。
然後《協助令狀》(Writs of Assistance)來了。
對奧蒂斯而言,這不只是一個法律技術問題。他在那場著名的法庭辯論中,提出了一個此後深刻影響美國憲政思想的論點:政府的權力必須有邊界,個人的住宅和財產不應被任意侵犯,即使是為了執行法律。
他在法庭上說:「一個人的家,就是他的城堡。」(A man's house is his castle.)這句話並非他的原創——它源自英國普通法的古老傳統,但奧蒂斯把它從一句法律格言,變成了一場政治運動的旗幟。
更重要的是,他進一步論證:如果一部法律違反了「自然正義」(natural justice)的基本原則,那麼即使它是議會通過的,法院也應該宣告它無效。
這個論點,比馬歇爾在馬伯里案中確立司法審查原則,整整早了四十二年。
二、那個點燃獨立火種的口號
奧蒂斯沒有贏得那場官司。法院最終維持了《協助令狀》的合法性。
但他打開了一道閘門。
一七六四年,英國頒布《糖稅法》(Sugar Act),對殖民地進口的糖、咖啡、酒類等商品徵稅。奧蒂斯寫了一本小冊子,標題是《英屬殖民地的權利》(The Rights of the British Colonies Asserted and Proved)。
在這本小冊子裡,他提出了一個此後響徹整個殖民地、最終響徹整個世界的論點:殖民地在英國議會裡沒有代表席位,英國議會卻向殖民地徵稅——這不是徵稅,這是暴政。
「無代表的徵稅,即是暴政。」(Taxation without representation is tyranny.)
這句話在殖民地迅速流傳,被簡化、被口語化,最終凝固成那句更為人熟知的口號:
「無代表,不納稅。」(No taxation without representation)
這句話的力量,在於它把一個關於錢的爭議,提升到了一個關於原則的層次。殖民地商人對徵稅的不滿,本來只是錢袋子的問題;奧蒂斯把它變成了一個關於自由、尊嚴和政治正當性的問題。
一個精明的商人會計算自己損失了多少錢,但一個被「暴政」這個詞點燃的人,會願意為原則拿起武器。
奧蒂斯點燃了這把火。約翰·漢考克(John Hancock)後來因為自己的商船「自由號」被扣押而憤怒時,他憤怒的語言框架,早已由奧蒂斯準備好了。山繆·亞當斯後來組織的「自由之子」,他們行動的法理基礎,也來自奧蒂斯這篇小冊子。
奧蒂斯是美國革命思想的源頭。
三、波士頓最受歡迎的人
整個一七六〇年代前期,奧蒂斯是波士頓最具影響力的政治人物之一。他當選麻薩諸塞殖民地議會議員,在議會裡持續抨擊英國的徵稅政策,撰寫大量政論文章,是殖民地反抗運動最重要的思想領袖。
他的個性熱情、急躁,有時甚至有些誇張——他的演講充滿激情,他的文字尖銳有力,他在公開場合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這種性格,讓他在群眾中極受歡迎,也讓他在政治對手眼中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
英國殖民地官員對他又恨又怕。他們知道,奧蒂斯的每一篇文章、每一次演講,都在為殖民地的反抗提供彈藥。
然而,這種燃燒般的性格,最終把他自己也燒毀了。
四、讓他精神失常的那一棍
一七六九年九月,波士頓一家咖啡館裡,奧蒂斯與一群英國海關官員發生了爭執——具體的爭執內容,據說與奧蒂斯先前刊登的一篇批評海關官員的文章有關。
爭執升級成了肢體衝突。幾名英國官員圍上來,用棍棒擊打奧蒂斯,其中一棍重重地打在他的頭部。
奧蒂斯活了下來,但他的精神從此再也沒有恢復正常。
他的家人和朋友嘗試過各種辦法,包括把他送到鄉間靜養。有時他的狀況會短暫好轉,他甚至偶爾還能參與一些政治活動,但那個曾經點燃整個殖民地的奧蒂斯,已經一去不返。
獨立戰爭爆發時,奧蒂斯五十歲,正是他應該站在歷史舞台中心的年紀。但他幾乎已經從公眾視野中消失,活在自己破碎的精神世界裡。
一七七六年,《獨立宣言》發表——那份文件所依據的核心論點,正是奧蒂斯十多年前在法庭上和小冊子裡播下的種子。但奧蒂斯本人,大概已經無法完全理解這份文件的意義了。
五、那道要了他的命的閃電
一七八三年五月二十三日,奧蒂斯住在麻薩諸塞安多佛(Andover)一位朋友的農場裡休養。
那天下午,雷雨來臨。
據後人記述,奧蒂斯生前曾不止一次對親友說,他希望自己能死於一道閃電——一種瞬間的、戲劇性的死法,而不是在病痛和精神混亂中緩慢凋零。
那天,他站在農舍的門廊下,望著外面的雷雨。
一道閃電劈下,擊中了門廊。
奧蒂斯當場身亡,沒有留下任何痛苦的痕跡,據說他的姿態甚至顯得安詳,彷彿只是靜靜地站著。
獨立戰爭已經接近尾聲——就在那一年,英美雙方即將簽署《巴黎條約》,美國的獨立即將成為國際承認的事實。奧蒂斯沒有等到那一天。他用二十二年前那場法庭辯論點燃的火種,最終燃成了一個新國家。他卻在這個國家誕生的前夜,被一道閃電帶走。
尾聲:被遺忘的源頭
今天,如果你問一個美國人,誰說過「無代表,不納稅」,大多數人答不出來。這句話彷彿是憑空出現的,是一種集體的、無作者的歷史記憶。
但它有一個作者。一個曾經在法庭上講了四個小時、讓年輕的約翰·亞當斯聽得忘記呼吸的人。一個用自己的官職和前途,換來了一句口號的人。一個在思想最敏銳、影響力最大的時候,被一棍打進了精神的迷霧,此後再也沒能走出來的人。
約翰·亞當斯說,獨立的種子在那一刻播下。亞當斯的原話是:「那時,那地,美國獨立的孩子誕生了。」(Then and there the child Independence was born.)@*
〈自由的締造者〉系列將陸續推出,下一篇:那個把憤怒變成革命的人——納撒尼爾·格林(Nathanael Greene)——一個沒有軍事經驗的將軍,靠著一連串看似失敗的撤退,拖垮了英軍在南方的主力。
(點閱【自由的締造者】系列文章。)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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